吸毒記(二)
我又記起F君來。那是在里斯本遇到的一名建筑師,是朋友的朋友,因為朋友常向他提起我,他就過來一會。我其實已忘了他叫甚麽,因為他是葡國人,我又喜歡Fernando Pessoa,故叫他F君罷了。時為冬末,里斯本的傍晚竟然來雨,F君趕來之時全身都濕了。朋友早已提醒我F君好言,而且是一名癮君子,我倒沒所謂反正我也不甚多言,如此一來倒也更好。F君十分友善,他是執業的建筑師,曾在巴塞羅那工作了幾年。他喜歡福柯的程度比前文的x君還要甚。他又博覧群書, paul virilio,gilles deleuze,rem koolhaas的理論他都能款款而談,說真的,我認識不少建筑師,但沒有懂得理論比他多的。
說起我關於人工智能的研究,F君突然問我「你相信有現實嗎?(reality)」這個問題倒讓我嚇了一跳。不過倒也有趣,我記得Bruno Latour有一次到南美做田野研究,同行的心理學家也問他同樣的問題,「你相信有現實嗎?」為甚麽哲學家有權力去判斷甚麽是真實呢?Latour回答「我相信」。我也相信,相信吸食毒品後上癮的灾難, 我比誰都更相信真實 。 我想F君的問題其實是﹕你看到的是真的客觀這樣存在的嗎?F君果然跟著問我有沒有吃LSD的習慣,他說服用之後看到的東西由三維的變成二維的。他是建筑師,對三維特別敏感,但為甚麽世界一定是以三維呈現呢?是不是世界根本就是二維而是我們的感官欺騙了我們呢?F君的問題來得突然,當我還來不及回應時,他又問我有沒有服用過安菲他明,他服用之後整個世界都變成了好像影片matrix裡那些重重疊疊的數目字。藥物裡的世界是不是更接近真實,如果你堅持它不是真實的話?
我不知道怎樣回他。真的。為甚麽我們看到的是真的呢?我想起的不是福柯,而是班雅明 。上世紀二十年代,班雅明曾協助進行了一系列服用大麻麻醉劑(hashish)的實驗,及後這些服用毒品(如果你們願意,就叫精神科藥物,或者根據你們精確的科學分析,就當它不是毒品算了,分類是人類知識系統最富有娛樂性的東西)的經驗成為了班雅明哲學的一個重要部份。也即是驗證了班雅明對康德經歷詮釋的批判,班雅明指康德的理論和牛頓的物理學同流,對世界的認識是最低層次的。康德的主體被視為「失常地清醒」,這個清醒當然就是單調,沒有創意,沒有差異,沒有層次,沒有聯想。在毒品的世界裡,班雅明發現了很多東西,失去了的童年,特別的顏色,奇異的聲音……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八日,第一次實驗後班雅明寫下了(節錄)﹕
「10. 在某一刻在思考中迷失時,有些短暫的東西出現了,好像有種傾向去將自己的身體風格化」
「11.對資訊厭惡。一種運輸的基本技能。對開門,大聲,音樂特別敏感」
「12.覺得更理解愛倫坡了。通往怪誕世界的大門打開了。我選擇不進去」
「13.曖爐變成了貓。在打開寫字桌時提到「姜」這個字,我突然見到生果盤,旋即又見到了是寫字桌。我記起一千零一夜」
……
「24.我跟著剛才的思想走了一遍。只是它們看起來遍布玫瑰」
康德沒有處理這些問題。康德的知性(Verstand)是現象的,是乏味的,班雅明的經歷是富有色彩的。如果你不嫌多,牟宗三對康德的批評也即如此。「你相信現實嗎?」並不是說你相不相信那個東西存在,而是它的存在是這樣的一個狀態嗎?
啊,你總是覺得自己是清醒的,你當然覺得自己是清醒的了。那叫吸毒。年青人吸毒逃避現實,年青要北上因為沒有出路,年青人需要驗尿看一看他們有沒有偏離這個現實……沒有比這更真實的嗎?你看不到這是一個沒有社區的地方,沒有選擇的冰冷的消費天堂,沒有家庭只有個體和法制的社會嗎?他們看得更清楚,家庭已無能為力,當然只有在學校實行了。
「你相信現實嗎?」F君問。「你相信現實嗎?」我也問。
F君的問題至今我還不知怎樣回答,他是徹底的懷疑主義者,問到最底層的知性去了。當然我沒有辦法向F君證明(demonstrate)他看到的不是真實的,不是比我更清楚。而F君也無法向我證明我看到的不是比他更真實。翌日的晚飯,約好了的F君並沒有來。朋友說他不是太守時,我想倒不是,昨日大雨,他尚且冒雨而來。更何況是今天風和日麗?我想 F君是對我失望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