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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上海買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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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城第一感

圖為城市山民一角。

暑假的時間多得可以用眉鉗把腋毛一條一條拔下來。

然而女友向我說: 「上海女人不拔腋毛,你也不用拔吧。」來上海之前,我雀躍地問周圍的人上海是怎樣的。

通常的答案是,像香港的城市,只是大多了。

如果乘深圳地鐵到科學館站然後向書城走去算是「返大陸」的話,這幾年我倒是去過中國兩三次。

更遙遠的印象,是小時候農曆新年擠上惠州老屋,在公雞和母雞旁撒尿,通往睡房的樓梯搖搖欲墜。

吃完紅瓜子,可以把殼亂拋到水泥地板上。

門口是橫臥着一條條木的門,可以一級一級爬上去。

不過上海應該不是這樣的,也不應該這樣去想它。

即使像極了香港的城市,大多了也會很不同。街道闊了這麼多,再多的人群在逛街也沒有達至旺角接踵摩肩的程度。不知是否人和人的距離遠了一些,我看不清楚,也不很記得上海姑娘有沒有拔腋毛了。穿連身裙的女人倒是很多,不論年輕的中年的都喜歡連身裙,配一雙高跟鞋,腳跟必定是很幼的。即使她們著得很隨便,足下往往還是踩着幼跟鞋奇幻地輕快走着。化妝的女生不特別多,自覺時尚的女生不少都戴着一大副太陽眼鏡,牛仔褲管裝着又細又長的腿。到處都是高樓大廈,但比例上還不及香港。幾十層的住房愈來愈多了,可還有更多只有十幾層,甚至幾層。我乘電梯上到她十樓的家,到電梯口,用腳狠狠踏在地上,走廊燈便開了。燈是聲控的,為了省電,因為電不夠。

裹足不前

差不多六百呎的單位,只有一個房間,而且得我倆。廚房的料理台可以放很多食物;睡房放了一張大牀、兩張書桌、一個大衣櫃、一張沙發,還可以自在地走來走去。他們叫它五十多平方米,這樣計,我香港的家只有十多平方米。

我本應過得很愜意的。可是一件小事使我雙腳像殘廢了一樣,失去基本生存能力。

我不懂過馬路。這是多麼慚愧的事情。因為城市大了,馬路也拉長了。單數街號和雙數街號的距離有如銀河,而車是行星。我們人,只是一堆毫不起眼的星塵。同樣都是人,我不知道他們是怎樣學懂過馬路的。地球上每個地方都有它的宇宙。挪威的行星會自動停下來,讓你先過。越南的行星體積很小,數目卻很多,稱為「電單車」,一湧過來就可把世界淹沒。老撾的行星和星塵都很少,誰也碰不着誰。我理應學習世界是怎樣行走的,也應學習怎樣行走世界。

在胡志明和河內,我會貼近身邊的婦人,不時碰到她們的衣袖。她走,我走。

她停,我停。她們感覺我眼裏的恐慌,微笑着和我一起過。晚上我做的夢都是車,都很兇險。就這樣我走過很多的路,也就是像我膽怯的人想到,在世界地圖上移動的唯一方式。今次我鬆懈過來,向自己說來上海只是為了找一個人,如此而已。於是我裹足不前。

所以我睡得很晚。起來時切一個生果,用電飯煲蒸熟幾個白饅頭,看看書,上上網,便是午飯時間。她開門來了。有時我們到附近的韓國餐廳吃午飯。有時我在冰箱找尋昨晚買的蔬果,在廚房弄這弄那,還不是番茄意粉、上海冷麵、涼拌青瓜。不過她說我做的菜「都喜歡」。她常叫我自己出門,探索一番。不過我還是害怕,總是等她下班才出去。我只是獨自出了兩次門。

高不可攀

我帶了一本旅遊書、一張地圖便出門去,為了買裙子。試衣服還是一個人好,免得悶壞了伴。我不知如何有上海有很多旗袍店這印象,可能是因為有間名店叫上海灘,也有可能是湯唯。這個美麗的誤會,使我曾經以為整個上海的建築物都是用花崗石鋪成的。出門前,我朋友鼓勵我,「不要看交通燈過馬路就安全了。」於是我死命黏着路人,像青蛙過河一般,當左面的車過了,我便動,卡在馬路中間,等待右面的車也過了,便匆匆跑過對面。車說,馬路是我們的,只要一鳴笛,所有東西都要讓開。很難相信車上的司機回到地面,也是一個行人。

很不容易走到長樂路。這條街真的有很多旗袍店。每間店都起碼有一個中年女人。她們的眼神,如同掛在架上的旗袍的價格高不可攀。我不敢久留,只隱約見到紫紅珠片大紅花、草叢裏繡出來的孔雀、也有滄海江河一點小舟,造工質地都很好。走着走着,我發覺店員不一定要賣高不可攀的東西,才會有高不可攀的眼神,也可以是一個桃、一支唇膏、一碟咖喱飯。又或者,與其說是高不可攀,不如說他們懶得去高不可攀,因為我並不存在,而他們還有很多是非要說,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幹。如果我生氣,是因為我被寵壞。我城的百佳人和七仔人,說話愈來愈急促,皆因積分、回贈和優惠愈來愈多;意粉人和雪糕人帶位快,收碟更快;涼鞋人和短裙人的眼光也愈來愈精明,認得我的裙子是上季二折時在哪裏買的,於是大讚漂亮。白臉人和唇膏人用英文向我說話,我說「唔該」,她們好像嚇了一跳,說我曬得很黑像個竹升妹。

無毛

我不過想買裙子,但一點也不容易。不想穿街邊一式一樣的,可是「無用」的裙子不賣。在泥土中吸收靈氣的裙子,只會穿在天橋的模特兒上。於是我只奢望穿一條「例外」。土壤的顏色,棉麻的質料,粗中有細,手臂的剪裁剛剛好,用方向亮度恰當的射燈照着,賣二千二百九十九,人民幣。然後我走到「城市山民」。打開玻璃木門, 「那裏有追根溯源的生活」、有風、有石、有水、有茶,用手製粗陶杯子裝着,「有樸素、低調、純綷的穿戴方式」。老木衣架上,有植物染料染好的藍和綠,顏色看起來實在卻不刺眼,衣服的麻質紋理隱隱若現。針線縫得又實又整齊,像一條精美的農家裙。米白色的背心連身裙賣一千六百,深綠色的不規則裙襬連身裙賣二千五百。難得的是,連店員的笑容都很清爽,妝很淡,裸唇,穿著粗布鞋子,當你用眼睛示意她才徐徐走過來,告訴你染料來自哪一條村落的植物,而上海炎熱的天氣,最適合穿這樣通風的裙子。我望着她的腋下,發覺一條毛也沒有。

明報世紀 2009-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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