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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翔錯認恐怖主義祖師爺

程翔錯認恐怖主義祖師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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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為《論六七暴動》之二;亦是《策略與原則》系列之二。)

程翔在他的《「67暴動」的恐怖主義根源》中,追本溯源,找出恐怖主義的「祖師爺」。他找到了,原來就是中共的「祖師爺」大鬍子馬克思呢。

可惜他找錯了。而且錯的完全相反。

公認的恐怖主義祖師,不是馬克思,而是俄國無政府主義者涅恰耶夫呢。程翔也完全不知道,當時就立即嚴厲批評涅恰耶夫的,正是馬克思啊。英文維基和百度都有關於涅恰耶夫的詞條。

涅恰耶夫(Sergey Gennadiyevich Nechayev,1847-1882)是俄國虛無主義者,曾追隨無政府主義領袖巴枯寧,參加了第一國際。在組織學生的時候曾經計劃刺殺沙皇。1869年,國際中許多人(包括馬克思)開始發覺這位老兄還有其他許多問題。他是典型的「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信奉者。1869年3月涅恰耶夫來到日內瓦,假冒根本不存在的「俄國革命委員會」的代表,與巴枯寧會面,並得了他的信任。不久,他竟然從海外寄給俄國幾百個朋友革命書刊。他完全知道秘密警察一定追踪書刊,而事實上也的確導致很多人被捕。他為什麼這樣做呢?因為他相信,越多人被捕,越加速人們痛恨沙皇並起來革命。他回國後,在大學生中繼續組織秘密團體。但一個大學生伊萬諾夫反對他,涅恰耶夫就和同黨將伊萬諾夫騙到一個花園,開槍打死他。之後涅恰耶夫立即逃往國外,其餘參與者則被捕。在海外,巴枯寧還為涅恰耶夫辯護。而馬克思及其他第一國際成員則深入調查兇案以及分析他們兩人的政治綱領,其後將他開除。整個調查和分析,後來就收入馬克思和恩格斯合著的《社會主義民主同盟和國際工人協會》報告。[1]

冒險家和陰謀家

1872年,涅恰耶夫在瑞士被捕,以刑事罪被引渡給沙皇政府,並被判處20年徒刑。十年後他在牢中去世,被當局秘密埋葬。涅恰耶夫這位冒險家、陰謀家,沒有任何道德底線的所謂革命家,後來成為俄國著名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寫作《群魔》的主人公彼得的原型。

涅恰耶夫最著名的小冊子是《革命者問答》,該書突出體現了涅恰耶夫的恐怖主義思想。上述馬恩的報告,除了包括他們兩人對巴枯寧和涅恰耶夫的批評之外,還附錄了《革命者問答》全文。如果程翔年輕時讀過,他或許會明白誰才是恐怖主義祖師?

《革命者問答》

我們這裡引述幾條,就多少知道恐怖主義的「革命」觀:

第三條 革命者…只知道一門科學—破壞的科學…目的只有一個——最迅速、最可靠地破壞這個醜惡的制度。

第六條 他對自己是嚴酷的,對別人也應該嚴酷。一切親屬、友誼、愛情、感激等溫柔脆弱的感情都應該被唯一的革命事業的冷靜激情抑制下去。他只有一種柔情,一種安慰,一種褒獎和滿足——革命的成功。他日日夜夜只應該有一個思想,一個目的——無情地破壞。他沉著地、不倦地致力於這個目的,因此他應該準備犧牲自己,並且準備親手摧毀妨礙這個目的的一切東西。

第七條 真正革命者的本性不容許有任何浪漫主義,任何傷感、歡樂和嗜好…。

第十三條 只有抱著最徹底、最迅速地破壞國家的、等級制的、所謂文明的世界的信念,革命者才進入這個世界並在其中生活。如果他對這個世界還有所憐惜,他就不是革命者。他應該毫不猶豫地消滅這個世界的地位、關係或者任何人。他應該同樣地仇恨所有的一切。如果他在這個世界中有親屬關係、朋友關係和愛情關係,那就更糟糕…。

第十八條 …擁有財富、聯繫、威望和力量的人。必須用一切可能的方法剝削他們;把他們制服,把他們弄糊塗,並且掌握他們的齷齪的秘密,使他們變成我們的奴隸。這樣一來,他們的權力、威望、聯繫、財富和力量就會成為創辦各種事業的取之不盡的寶庫和寶貴的幫助。

第二十二條 …只有通過摧毀一切的人民革命才可能實現這種解放,所以本協會將…促進那些最終必然使人民…起義的不幸和災禍發展和蔓延。[2]

「越窮越革命」?

「革命者」不僅要拋棄一切人類感情,還要搜集上流社會的一切隱私來勒索他們(第十八條)– 這未免太齷齪了吧?「喂喂,群眾用齷齪手段鬥爭上流社會,沒問題呀,目的正義,手段自然也正義嘛。」但請問涅恰耶夫又是怎樣對待普羅大眾呢?第二十二條告訴大家,原來這種「革命者」,為了促使大眾起來「革命」,尋求的居然不是改善大眾的生活,而是要「促進人民的災禍的蔓延」!你以為這只是若干俄國無政府主義者的瘋話?不是的。中共自己也有一套「中國式恐怖主義」的,也就是文革時期尤其瘋狂的「越窮越革命」的口號。既然越窮越革命,自然也是越窮越好。也不要以為這只是「中國人壞」;香港傘運前後,某些所謂「香港民族革命者」,就很近似上述原型,雖然只是小學雞水平。

馬克思有沒有非常贊成這種觀點呢?沒有。相反,馬克思的批判早已預言了這種革命觀如果落實,所能搞出來的社會將是怎樣可悲的社會。他的長篇論文特別批判了涅恰耶夫的《未來社會制度的主要基礎》一文。此文交代了涅恰耶夫的「新社會藍圖」:

「根據新的原理來革新生活的方法,只能是把社會存在的一切手段都集中到我們的委員會手中,並且宣佈人人都必須從事體力勞動。在推翻了現存基礎以後,本委員會立即宣佈一切都是公共財產…。每個人都應該自己選擇加入某個勞動組合……其餘單幹的和沒有加入工人小組的人,沒有正當理由都無權進入公共食堂、公共寢室…總之,…剩下的只有一條出路:或者從事勞動,或者死亡。」[3]

原來,涅恰耶夫比毛澤東早100年就已經為毛設計好「人民公社」了!但這不是什麼西方社會主義或共產主義,而是馬克思所稱的「兵營共產主義」。

「兵營共產主義」

早在青年時期,馬克思已經在《德意志意識形態》批判過他所稱的「粗陋的共產主義」,即企圖在貧窮之中實現完全平等的幻想。然後,當其中年時碰到涅恰耶夫,他又一次揭露這種「左翼革命」:

「多麼美妙的兵營式共產主義的典範呀!在這裡一切齊全:公共食堂和公共寢室,評判員和為教育、生產、消費,總之為全部社會活動規定了各種辦法的辦事處。而作為最高領導者來統率一切的是無名的、誰也不知道的『我們的委員會』。毫無疑問,這是道地的反權威主義。」[4]

說它是「道地的反權威主義」,其實是反話。馬克思的意思是,無政府主義不是要反權威嗎,然而,涅恰耶夫筆下的新社會,難道不是處處都由權威主義的「委員會」掌控嗎?

事實是,馬克思不只沒有鼓吹恐怖主義,相反,早就批判了涅恰耶夫的恐怖主義和兵營共產主義。

「兵營共產主義」後來的確在斯大林的蘇聯和毛澤東的中國出現了,但也一如馬克思所預言的,先後都破產了。今天,我們還在承受著這個痛史的禍害。但如果真要吸收歷史教訓,難道不是應該首先認真讀書,認真反思,而不是感情用事嗎?不公平對待馬克思,實不算什麼。老馬本人大概只會置之一笑。關鍵是,程翔抓錯人等於放走元兇啊!也讓自己受騙大半輩子啊!甚至到今天,雖然表面上他好像已經脫離中共,但其思想方法比諸從前實相差不遠,難免繼續被騙的。

情詩當罪證

程翔還有一點很搞笑的論述。他說恐怖主義來自馬克思,而證據之一,居然來自馬克思18歲的詩歌,因為據說這些詩歌總愛講「毀滅世界」。用別人詩歌來論證自己的政治判斷?或者程翔所引是馬克思的政治詩,就像偉大領袖毛主席的七律《人民解放軍佔領南京》之類,所以多少也算根據?啊,不,原來…那根本不是政治詩,而是…馬克思寫給他熱戀中的未婚妻燕妮的情詩呀!熱戀中人寫的傻豬豬詩,能用來證明馬克思的「恐怖主義」?你以為你是寫章回小說,隨便一句「有詩為證」就行嗎?

當然了,程翔的文章還提到馬克思的其他著作。今年是六四18週年,也是俄國十月革命100週年。我將在其後的紀念文章中,再回答程翔。

延伸閱讀:
六七暴動如何定性?
策略與原則的政治哲學
[1] 《社會主義民主同盟和國際工人協會》,亦載於馬克思和恩格斯全集第18卷。
[2] 《革命者問答》
[3] 同註1。
[4] 同註1。此段亦見於馬恩全集18卷47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