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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歐」打假,打中了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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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歐」打假,打中了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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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世愛犬Mudky(圖片由作者提供)

有線電視以假龜「布歐」令五名動物傳心師「搭錯線」。但好戲在後頭,牽起的討論令事件更有趣。

我以為騙局被揭穿,大家會一起聲討騙子,或對只透過相片就可以與所有動物溝通的能力存疑。殊不知更多人去罵有線報導手法偏頗,用假龜去「呃人」就不對;又有人說五個假的不代表這套技術就不存在。

也有道理,如果我是正牌動物傳心師,當下必然挺身而出,為同行之中出現如此敗類而痛心,然後用行動證明動物傳心貨真價實,為傳心界挽回聲譽。又或者兩名正宗傳心師可以携手站出來,看過對方的照片後,隔空傳話。畢竟這樣的能力是能改變人類文明的偉大發現,日後我們連電話、電郵、甚至語言也可以廢除。至少對量子力學頗有研究的物理學家霍金不用再依賴電腦發聲了,只用來尋龜未免太可惜。

人類天性對大自然與其他物種好奇,可以很正面。尤其在廿一世紀,我們手執毀滅性的科技知識之時,與動物溝通的渴望代表著人類的謙卑。Jane Goodall博士就是最佳例子:小時候迷上《The Story of Dr. Dolittle》與泰山系列小說(主角都是能與動物溝通),然後用了五十多年時間研究黑猩猩的行為與家庭結構,精通牠們的表達方式(不是語言),是多年的動物權益運動份子。儘管黑猩猩的DNA結構與人類的只存約1.5%不同,Goodall也曾被評擊研究方法不專業,因為犯了擬人論(Anthropomorphism)的毛病──就是誤把人類的形態、外觀、特徵、情感、性格特質套用到非人類的生物之中。Goodall在研究時沒有按常規用數字標籤黑猩猩而給牠們不同的名字,也因為餵食而改變了其行為模式,引發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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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e Goodall 博士(圖片來源:www.trueactivist.com)

把人類自身的情感、性格加於各類動物身上,大概是動物馴化過程當中少不免的事,為何會是錯誤?原因是擬人論不能夠幫助人類了解動物,正正相反,它會阻礙我們對動物的認知。舉例說,笑容。我們看到動物嘴角向上,好容易就覺得動物是在「笑」,所以牠們是「開心」。因此我們總覺得海豚友善親切,常常在笑。就算是在紀錄片《海豚灣》出現的海豚大屠殺,在一片血海當中,牠們都像在微笑。又例如,早年一時興起的飼養懶猴潮流,好多人喜歡在牠們的胸膛騷癢,懶猴會舉高雙手,狀甚享受。後來專家解釋懶猴是夜行動物,照明會刺傷牠們雙目;而騷癢的反應是基於極度恐慌,舉手是為儲起毒液自保,望人們停止把懶猴當寵物。

在萬物當寵物的年代,動物傳心說法當然能夠大行其道。畢竟要花五十多年時間去研究一種動物太困難。如果有可以跨物種、短時間就能掌握目標在想甚麼(不是在表達甚麼)的技術,沒有人想拒絕吧。新聞片段中的Thomas聰明,說學生都比他利害,因此他不用冒「傳不到」的險,人們只為教學才找他。學不學得懂,是你自己才能問題。但他又不夠聰明,因為有些東西是可以自圓其說、屹立不倒的:譬如他不應搬量子物理學出來胡說八道,應該說是關公顯靈、耶穌報夢等方法獲得能力;又譬如:當他手執假龜「布歐」時,他可以說「除了動物傳心,我更自豪的是死物傳心。現在布歐告訴我,牠很喜歡說謊,之前五次傳心師都被牠騙了呵呵」之類,記者就耐他不何,同時挽救了五名傳心師的聲譽。

為甚麼這樣就不能夠被打倒?因為只要理論不能夠被證明是假的話,我們就只有信與不信的選擇。舉例說,有人聲言「是上帝叫我來參選的」,我們除了直接問上帝之外,是沒辦法證明她在說謊的(其實可能是北京傳心師叫她選)。這個就是所謂的「不可證偽」,意即我們無法用經驗(empirical)觀察偽證。不可證偽是不是就等於不良,等於是騙局呢?又不是。宗教、哲學與數學都是不可證偽地存在。哲學數學依賴邏輯上的分析、反駁亦或論證;而宗教神話,以榮格所言,更是人類心靈的一部份,是象徵意義與文化歷史的寶藏。

所以倒過來說,這個意義底下傳心可以是宗教神話的一種。我們可以相信有死後世界,亡者能隨時隨地召喚來與我們對話,世上許多不同民族都有類似的通靈儀式,有它的文化存在意義;我們也可以籍著禱告,向無形的神明傳話。甚至我們可以願意相信能夠向另一個世界「傳物」,每年的祭祀,對在世的人有著重大的心靈意義。我們可以從不知真偽的事情,逐漸探索出「真實」,大概這個就是所謂的靈性追求。

但由於不可證偽,因此如果不是以邏輯分析為依歸,這種「相信」可以是危險的,那就是廣義上的迷信。邏輯上沒有一種宗教神話能凌駕否定其他,成為單一事實,宗教間還是會發動戰爭;有人會透過詮釋教義來達到目的,例如恐同的信徒;有更多的人,籍靠他人的信念,賺錢致富。要分辨信仰與迷信,關鍵還是邏輯、反駁與論證。如果信仰是對「真實」的追求,那麼迷信就是倒過來,認定一件不知真偽的事情為「真」,卻更遠離真實。

大約二十年前,香港錫安教會曾鼓勵信眾飲雙氧水治病(理論大概是有兩個氧氣原子所以對身體好)。因為「飲雙氧水可以治病」能夠證偽,我們便可以證明是否真有其事。而打假行為,並不等於否定宗教靈性。像美國作為基督教大國,同時擁有最頂尖的醫學科技,靈性驅病卻是相當受歡迎。「宗教」主持(通常是男性),會對著病人,很戲劇性地喊「魔鬼走呀咿咿呀呀呀呀」,然後推倒病人,就說病治好了,感謝主哈利路亞。知名退休魔術師James Randi,心知騙人容易,對各神棍、假先知用不同手法謀財害命看不過眼,多次在大眾面前拆穿騙局,不少收錄於《An Honest Liar》紀錄片中。Randi多次在觀眾前吞下一整瓶「順勢療法」(homeopathy)的安眠藥,以證其偽;還設局,證明要成為取得「科學認證」的異能人士有多容易。他設立的教育基金,承諾會將一百萬美金獎賞給與任何能證明超自然力量存在的人,近二十年來卻原封不動。弔詭的是,這些證明對許多人來說,是沮喪的:被他拆穿的神棍夫婦,破產後又靠賣聖水東山再起;被神秘力量支持者痛罵他是沒有信仰的人,所以甚麼也看不見;還被超自然科研主任責備,說研究項目因他倒退。Randi 說,不,是我把研究帶進二十世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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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魔術師 James Randi(圖片來源:電影An Honest Liar)

說回動物傳心術。記者證明了這種用量子物理學作基礎原理的傳心術無效,因此就是偽科學。以教授偽科學、靠偽科學謀財的,就是騙子。有人問,動物傳心術如果不是以偽科學出發,能否成為靈性探索的一種?我想當中最有效的論證,就是我們必須要問動物傳心術最終會令我們接近真實,還是遠離真實。因為傳心的對象不是亡者,是活生生的動物,傳心術會否令我們更遠離動物心中所想?會否因傳心術誤導動物的救援工作?會否影響像Goodall的科學家,以經驗觀察作證的研究項目?如果你認為動物傳心不是靈性探索,也不是偽科學,而是人類未知的一種潛能,《立場新聞》哲學版主編阿捷提醒我們,那樣你就必須承擔舉證的責任,因為我是無法證明一樣不存在的東西不存在的。這個就是科哲的舉證責任原則(Burden of Proof law)。

動物的未知領域非常巨大,就說我們最熟悉的狗。狗嗅覺靈敏,但事實上有多靈敏?由於變數太多,科學家無法提供確實數字,只說大約是人類的一萬至十萬倍。這個感官差距是人類沒有辦法想像的,因此產生許多假設,例如狗能否嗅出人類的癌組織呢?世界各地有不少狗主作供,愛犬的異常舉動曾令他們在檢驗前獲知身體出現毛病,因此能及時治理。科學界因此開始作雙盲實驗反覆證明真偽,結果令人鼓舞。但因為動物的變數多,所以未能投入實踐工作,現在科學界以此為基礎,希望數年來能開發出能夠「嗅出」癌症的儀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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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畫中的布歐 (圖片來自漫畫《七龍珠》)

「布歐」打假,究竟打中了這個時代的哪種特質?我猜想就是我們的虛無反抗主義。許多人將宗教、神話、靈性、文化、神秘主義、偽科學、未知領域,甚至情感、好奇心、意識形態、陰謀論、迷幻經驗通通混為一談,然後推向科學的對立面,認為科學有「科學霸權」,故與之抗衡。我相信這種憂慮在新自由主義社會中是合理的,因為在資源條件影響下,科學有可能得不到應有的全面發展,而有機會傾向有利於投資者的局面。而「科學霸權」也可以弱化尚且沒有科研支持的意見,例如民意和靈性需要等等。但有「科學霸權」的憂慮,並不代表科學就等於霸權;而科學的出現,好大程度上是反霸權反建制地存在:就像Goodall以科學,證明人類並不是地球上高高在上的物種,開始談論物種共存。「反科學」的,也未必不是一種「霸權」,最好的例子當然就是Donald Trump。他拒絕相信有科學證明的全球暖化,說這只是中國製造的大陰謀(自己卻沒有去嘗試拆穿這陰謀)。這種論調是否似曾相識?因此這種「反科學霸權」的命題,實際上就是反霸權的命題。

想起文思慧博士,生前曾慨嘆八十年代的綠色運動搞不好,不少同伴跑了去追求神秘主義,感到可惜。我們的時代或者比以前更艱難,尤其是反抗者常經歷失落,難免感到寸步難移。不少同行者在面對各種無力感與無意義之際,轉移往其他領域追求,實在無可厚非。但我們必須懂得分辨形而上的追求,不等於迷信偽科學、沉迷神秘主義。往陰謀論去鑽,或把金錢投放於偽科學,恐怕令我們更難對準真正問題。朋友形容,我們應好好處理這種社運後遺。我相信這種媒體上的打假,有時治標不治本,但衍生的討論機緣是絕對難得的。與動物溝通的行為與慾望,禁不住,儘管一定程度上我們都只是在自言自語,也是有其意義。撇除偽科學,也撇除Goodall般的科研,我們還可以從文化角度入手:例如研究為甚麼不少香港的狗主都選擇用英語與愛犬溝通等等。而我在家裡,也是會嘗試與貓談話;正因為我會懷疑自己在自言自語,可能就更有益處。因為我會知道這個行為能夠是一種自我觀察──能觀察到作為人類的我的空虛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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