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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偉棠,你的偏見是一首詩

廖偉棠,你的偏見是一首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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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對於每部電影有人喜歡有人不喜歡是很正常的。別人不喜歡我喜歡的電影,並不代表在「喜不喜歡」這件事上存在對錯之分。然而判斷的依據和論述的內容就不一樣了。如果有人用合理的方法、邏輯性的推導或獨特但自成體系的視角,得出與我截然不同的評價,這無疑是豐富我視野的美事,絕對是歡迎的。但很多時候,論述的內容都是不忍卒睹,充滿了偏見和謬論,區別只在於包裝得精不精美。

下面這篇就屬於其中包裝得好的。說實話其中的觀點已經以零散的方式在網上出現很多次了,但這篇是集大成者。別人用粗鄙的方式表達的內容被他包裝一下articulate出來,竟然還透出了文化氣息,不愧是文化人,可見語言的威力。

但細看之下,你會發現,作者在跨文類進行比較,不僅完全忽視兩個文類在各自脈絡下的狀況,而且在以其中一個他偏好的文類的標準去評判另一個。Billboards是真實事件改編的社會向的drama文類,Water是構築於歷史背景下的童話文類。類別的差異已經決定了她們在風格、表現形式、人物刻畫等方面存在不同。作者說喜歡Billboards不喜歡Water的絕大部分理由可以被歸為一種:他就是喜歡social realistic drama這一文類,喜歡到只要是不符合這個文類特徵的都是差的。他在這一種理由大類裡的論述就是:Water(童話)不如Billboards(social drama),因為前者不如後者般人物展現和彼此關係複雜深刻,不如後者般直接回應當下社會現實,不如後者般真實不造作修飾。而這些全都是social drama的特徵,沒有這些特徵,social drama就不再是social drama,但沒有這些,童話仍然是童話啊⋯⋯(而作者討厭Water的很多理由,也都是童話文類的特徵)

作者無疑是在宣告drama這個文類從本質上是優於童話以及所有非現實主義的文類的。而所謂的本質,只是根據他個人對drama的偏好而設定的,為什麼這麼設定「你不要管」或者「這還用得著討論嗎」。我想問,你會說一首唐詩比一首現代詩好,但理由竟是這首唐詩擁有唐詩的特徵而那首現代詩完全沒有唐詩的特徵嗎?這個問題和你會不會說男人優於女人是因為,男人是男人而女人不是男人,其實是一個道理。

比較不是不可以,問題是怎麼比較,你可以把童話放到童話文類的脈絡中,然後細究在同一類裡,Water和前人比差異在哪裡,比如作者也提到了同是童話類的《美女與野獸》。但真正可以做出有意義的比較的時候,作者只是掃了一眼說,都是一樣的,沒什麼差別。感覺就像他在看《動物星球》,然後下結論:裡面的猴子都是猴子,看上去都一樣,沒什麼好說的。

也正因此,當作者表現出對奧斯卡領獎台上「左派」人士老愛宣告自己的政治立場的不勝其擾、不屑一顧甚至嗤之以「偽善」,我也不感到奇怪。他的論述方式已經揭示了他的思維模式,而思維模式的脈絡是價值取向的具現。他批評Water的吃貓情節、殺守衛情節都是違反左派的平等大愛的,以此指控左派講平等大愛是偽善。然而我們先不論這種完全不考慮處境意義的極簡化倫理標準的粗暴性,就說作者自己,他提出一個如此苛刻而絕對化的標準是不是因為他本人就深信並盡力實踐這一標準?如果是,那無論合不合理這起碼是一個基於真誠的控訴。但如果不是,那他就如只在談到反性騷擾問題才「忽然法治」的陶傑一樣,也如去年我在民主牆前遇到的幾位高舉民主反專制標準卻聲稱「不關心政治」的內地生一樣,只是以極簡嚴苛且並非基於真誠的控訴來取消對方論述的資格。那麼,究竟是你眼中的人偽善,還是你的偽善被你投射在他者身上?他會不會只答我一句「我不關心(性/別種族)政治」?這個我不能代他回答,或許他虔誠信佛呢?

個人喜好雖然有的時候難以說清楚,彷彿一個直覺性的判斷,但窮其根源,反映的是一個人所認同的階級品味,或者哲學理念,或者道德倫理⋯⋯這裡的階級並不限於以資產劃分的階級,也可以是以性別或其他因素劃分的階級。無論語言包裝得再好,文化人的光環再閃耀,一個人通過論述建構他的系統的路徑還是會揭示那不可言說的部份。

註:

作者原題為〈他的偏見是一首詩〉

廖偉棠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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