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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則奮

香港資深傳媒人、時事評論員 現任政治經濟學網頁創辧人和節目主持人。 網誌

國際

花花公子訪問李敖

花花公子訪問李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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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台灣知識分子中,李敖最富爭論性。自從1961年11月在台灣「文星」雜誌發表「老年人和棒子」後,李敖的聲名不脛而走,成為向傳統知識分子挑戰的「全盤西化論」派最尖銳代表。尤其矚目的,便是他以辛辣的文章,向胡秋原、任卓宣、徐復觀等傳統文化人掀起哄動一事的文化論戰,更大膽地揭露和批判國民黨在台灣的統治。

1971年,李敖被捕下獄,以叛亂罪判刑十年。到1976年11月,才因蔣介石逝世而獲減刑出獄,79年復出文壇。

1981年8月,李敖由於蕭孟能一案,被控背信侵佔財產,再入獄半年。在此案中,著名女影星胡茵夢據云受國民黨唆使,上演「大義滅親」,轟動一時。第二次坐牢期間,李敖利用台灣出版法漏洞,每月出版「李敖千秋評論叢書」。從1984年1月起,又聯同台灣黨外人士,每月出版「萬歲評論叢書」一册,迄今不斷。不過這兩套評論, 期期被台灣政府查禁。

事實上,李敖作為台灣的知識分子,除了以反對傳統文化人起家外,最突出的形象,要算反對國民黨在台灣的統治。他曾為台灣黨外雜誌「政治家」主持專欄,並為「自由時代」系列總監。

李敖的另一面,是風流成性。

替PLAYBOY中文版專程飛往台灣訪問他的「信報」月刊前執行編輯黎則奮問他:「你的興趣除了與國民黨戰鬥外,還有什麼?」他想也不想,便笑着回答:「女人。」在李敖的二千多呎大屋裏,除了四壁皆書外,還有一幅又一幅裸女掛畫。

* * * *

PLAYBOY:王榮文為「李敖全集」寫的「出版的話」,認為李敖不是一個,李敖有三個。他用「歷史分期」,認為「古典李敖」是「文化的李敖」,「當代李敖」是「政治的李敖」,「未來李敖」則未兌現。為了方便討論,我們的訪問也不妨由「思想(文化)的李敖」開始。請問你怎樣為自己在中國思想史上定位?你的思想要點又是什麼?

李敖:在定位方面,我想我可能是中國有史以來最全面性、並且是最深入討論中國思想問題的人。

一般人討論中國思想問題,有幾個限制。第一,是政治壓力,他們「不入於楊,則入於墨」,非左則右,左搖右擺,我卻不會。我能夠保持不受政治的影響,而獨力做研究。第二,我有一個好的頭腦來研究這個問題,因為一般搞中國思想的人都很笨,他們找不到真正的重點。第三,我學問淵博,讀書很多,中國的線裝書我幾乎讀遍了,對於中國文化我探過底的,這點連我的敵人徐復觀也不能不承認。這個條件很重要,因為一般學者看的都是普通書,他們的研究,只懂說孔子怎麼想、孟子怎麼想、老子又怎麼想,天馬行空的哲學胡扯一番。其實中國思想卻是見微知著,體現在每個中國人的行為上。你不能說爸爸的思想是中國思想,而媽媽的思想不是;你也不能說上層人士的思想是中國思想,而下層人士不是。事實上,不管男女老老幼、上下尊卑,他們的行為全都是中國思想衍生出來的。

例如最近發生的華航事件,也可看到中國傳統思想的作崇。董光興、邱明志向國民黨交代,堅拒中共的三通統戰政策,竟然連中共安排他們會見親人,他們也不肯見。他們拿出來解釋的理由,就是什麼「忠孝不能兩全」,其實他們可能有新的理由,例如貪圖台灣較豐裕的物質生活,但他們卻找來一個可見容於黨國的理由。這個理由,就是中國思想的產品。我現在要做的工作,就是為中國思想尋根,然後提出指向、導向——-判定應該有那一種正確的方向。

PLAYBOY:你是一個思想的醫生?

李敖:是的。我要告訴大家,你們的行為是怎樣來的,你以為自己不受影響,其實一舉手、一投足,都盡見中國思想潛移默化的影響

PLAYBOY:你讀過孫隆基的「中國文化的深層結構」這部書嗎?他做的也是相同的工作。

李敖:讀過了。他把問題搞得太複雜,理論上疊床架屋,其實沒有那個必要。

PLAYBOY:但他那種用現代社會科學分析中國文化的方法,在中國思想的研究上,是比較少見的。

李敖:我仍然認為沒有那個必要,他搞得那麼複雜,一般人都看不懂了。

PLAYBOY:你似乎有點反知識,並且不太重視社會科學理論。是嗎?

李敖:我並不否定知識的價值,但我反對把知識作嚴肅、高貴、麻煩的使用,而這應是「學院派」,我有的是「流氓氣」。

PLAYBOY:那麼,經過你的深入研究後,中國文化還有什麼可取的地方?

李敖:沒有!真的什麼也沒有。

PLAYBOY:你仍然是個「全盤西化論」者嗎?你知不知道西方近代學者,對極度資本主義化的西方文化也有深刻的反省?

李敖:西方文化不是沒有缺點,但他們就是表現得怎麼壞,仍然比我們勝一籌。我所謂「全盤西化」只是充分地世界化、現代化,並非百分之百,這是語言在運用時無可避免的限制。就這個觀點來說,從傳統以來的東西如果可以保留,就自然會保留,例如民法中的「典權」,就是自然為中國文化保留的部分。不過,中國文化可保留的地方着實不多。我反對用中國文化來消弭西方文化,這是不可能的,我們只能面對,並接受真正現代的文明,而把傳統裏好的部分附麗到這裏來。

PLAYBOY:你自己說是個徹底的「全盤西化論」者,對中國傳統文化深惡痛絕,但在你個人的行為和操守上,我們卻看到了中國傳統文化中最優秀的品質。你可說有「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氣概,也有「殺身成仁,捨身取義」的精神,這又該怎麼說呢?

李敖:我以為一種優秀的、高貴的道德品質,並非中國所獨有的,而是人類共同追求的理想。拿「殉道」來說,古今中外都有同樣的例子。不過,所謂「殉道」,也要分開來說,由於時代的變化,古人為其「殉身」之「道」,在現代看來,可能已經落伍,不再足取。但「殉身」的精神卻是偉大的、萬古常新的。「道」是一時一地的,「殉」是千秋萬世的。

PLAYBOY:那你的「道」又是什麼?

李敖:我現在的目的,是要找出一種規格——「道」,希望可以通用通行,能否萬古常新可不知道,還有待觀察。就正如亂倫(親子的道德)的道德觀,在人工授精的時代,這種親子道德觀便受到動搖。

PLAYBOY:那麼你目下要殉的「道」,是不是就是要憑着知識分子的良心,反抗國民黨的獨裁?

李敖:反對國民黨的獨裁是一時的,反對暴政才是千秋的。自古以來,不管中外,都有反抗暴政的傳統。猶太人反對希特拉、李敖反對國民黨,意義都是一樣,就是要反抗暴政。時代會變,猶太人會死去,李敖也會死去,但反抗的精神卻是永恆不變的。

PLAYBOY:那麼,舉一反三,身在香港的中國人,就要反對殖民主義;身在大陸的中國人,就要反對共產主義,是不是?

李敖:是的。我現在要做的工作,就是要找出事物的真相,找出一種規則,為人們做指向、導向的工作。以小腳為例,五代時候,女人紥小腳被視為美的,現在就變成不美了,箇中的原因是審美觀改變了。我深入研究、抽絲剝繭之後,便做導向工作,指出那一種審美觀才是正確的。

PLAYBOY:馬克思主義有一句名言:「物質的力量必須用物質的力量來消滅,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你的千秋之筆,無疑發揮了驚人的力量,把中國文化論者打個落花流水,但真正消滅中國文化者,卻是資本主義發展的物質力量。在香港、台灣和海外先進的華人地區裏,中國文化都幾乎潰不成軍,蕩然無存,知識分子做的意識形態工作,其實只是清道夫的工作,你同意這個說法嗎?

李敖:我不很同意你的說法,那太粗糙了。中國文化雖已凋零,但在中國人的很多觀點上、行為上,在很多場合上,冒出來的文化模式還是一樣。例如猶太人雖分散世界各地,卻很團結對外,中國人便不團結對外。又例如剛才說的華航事件,邱明志批評王錫爵與父親見面時,沒有激動的表情,所以不親不孝?董光興呢?中共安排他與母親見面,他死也不肯見,說什麼「忠孝不能兩全」。中國文化許多時都在這些小地方冒出來。

PLAYBOY:在思想上,你自承深受胡適和殷海光的影響,究竟影響在那方面?是否對自由主義的堅持?

李敖:他們對我的影響不是那麼多,只有一部分。這又可分開兩方面來說。殷海光在表達思想方面很清楚很明白,他的學生如林毓生之流便很疍頭,常常愛搬弄名詞,廢話很多;但殷海光在考據古典書籍方面卻不深入,他根本一本中國古書也沒看過,又怎能對中國文化作出展望?所以我說他「有鋼筋,沒水泥。」胡適則相反,他在考證古籍方面的學問很深入,但在思想方面的全面性探討工作卻不深入。

PLAYBOY:然則,是不是做人方面的影響比較大?

李敖:做人方面,殷海光比較能夠維持自我,愈來愈進步。胡適則愈來愈退步,做了官之後,他應酬太多,連學問方面也退步了。

PLAYBOY:那麼,如果你要為年輕人推介思想人物,捨你以外,你會推薦何人?

李敖:不會,一個也不會。

PLAYBOY::真的沒有人值得你佩服嗎?

李敖:想佩服人,我就照鏡子。

PLAYBOY:你曾經說過大陸易手後,跑到台灣的學者都是二、三流的貨色,一流的全都留在大陸。三十多年來,中台各有異數,大陸經過長期的文化封閉和文革的浩劫後,你仍然有這個看法嗎?海外學人中,你又認為那個比較出色和有成就,值得一提?

李敖:大陸方面,上一輩老的老、死的死,不提也罷,新一輩的都不好,三十年來共產黨沒有好好培養新一代學人。海外方面,走的全都是洋人路線,沒有出色。

PLAYBOY:余英時呢?很多人似乎都很捧他。

李敖:他的頭腦太笨,以前是跟錢穆的。我對他的品德評價很壞,他投靠國民黨。

PLAYBOY:品德以外呢?學問怎麼樣?

李敖:他的腦袋根本不能做思想工作。我舉個例來說明。他最近發表了一篇有關陳寅恪的詩的文章,提出什麼「新解釋」,就好像陳寅恪的詩裏發現有什麼密碼似的,其實是胡說八道。

余英時是國民黨青年部長陳雪屏的女婿,他的太太陳淑平是我的同班同學。他和國民黨有着我所謂的「生殖器關係」。他的表現真的很差勁。有一次他在花蓮開會,蔣經國要見他,因為颱風路壞,不能開汽車,他便召來一部警用機車,騎着車尾趕去台北。古語也有所謂「君命召,不俟駕」,余英時卻有這樣的表現,讀書人竟然沒身份如此,行嗎?

香港的金耀基,我看也是一樣的貨色,學問可能更差。他們是搞公共關係的,不是做思想工作的。

PLAYBOY:你說自己「徳比才高」,不認識你的人,會喜歡看你的文章,但認識和了解你的人,會喜歡你這個人和聽你講話。你可以為讀者「夫子自道」一番嗎?

李敖:我做人的座右銘是十一個字——

用大丈夫的氣象,去面對吧!

我是個勇悍的大丈夫。大丈夫不但是智之大者,也是仁之大者、勇之大者。大智使自己不胡塗、不昏亂,清楚判斷怎樣做最好、怎樣做最明智的決定與選擇;大仁使自己有一種宗教的、使徒的心懷——-悲憫的、殉的、有信心的、不求回報的、自我犧牲的、默默無語或慷慨陳詞的——「誠於中而形於外」;大勇使自己以果決的、剛毅的、不婆婆媽媽的、不拖泥帶水的、快刀斬亂麻的霹靂手段,去把大智大旁的結論,立即實行。立即實行。

當我被不如意事包圍的時候,當我被小人冒犯、被敵人陷害、比女人擾亂的時候,我就用「大丈夫的氣象」這種高的境界來鼓舞自己、提醒自己,結果我的反應立即不落俗套,我表現出來的奇情、氣魄和作風,立即令俗人意想不到。

中國偉大的特立獨行者、大丈夫王安石有一首七絕詩——「夢」,很能為我寫照:

知世如夢無所求,
無所求心普空寂。
還此夢中求夢境,
成就河沙夢功德。

我覺得自己做人已到了這種境界。用佛家的術語說,我是看破了紅塵,再回到紅塵;出世以後,再回到入世。

PLAYBOY:你和一般的知識分子真的不同嗎?

李敖:他們虛偽而軟弱。現在的知識分子沒有勇氣、滑頭,對很多畸形的社會現象,不敢批評,他們都是在集體逃避現實。他們也不敢在知識上起義——在知識上做陳勝、吳廣。他們只喜歡在這個社會拋頭露面、做秀(Show),但是他們的專家之見及書生之見就好像從象牙塔裏朝外面拋繡球一樣。他們個人特殊的心得及見解,真少得可憐,只有一頁稿紙的份量。可是這一頁東西可以供他們賣一輩子,參加一百次座談會。

雖然這些知識分子,他們在專家的部分也許相當有成就,可是他們所走的大方向錯誤,這是很可怕的。中國歷來的知識分子都是走「得君行道」——得到皇帝的賞識以後施展抱負—-的路線,至於行道的結果是否誤了天下的蒼生,這些知識分子都不會考慮。

PLAYBOY:你反對「為讀書而讀書」?

李敖:沙特曾說:「小孩子都快餓死了,文學還有什麼意義?」認為做學問很重要,學問高一切,這是一種病態。知識分子應該發揮學問積極一面——經世治用。

看書是我寫文章、表達思想的準備工作,我絕對不相信什麼「為讀書而讀書」的。尤其是讀古書,除非你能讀得很活,能夠駕馭它們,否則的話,充其量只是過老學究,什麼都沒有。

PLAYBOY:女人呢?你似乎對女人很有成見。你在早期的文章,經常挖苦女人,近年來又不斷向「新女性」揶揄奚落,但你一生似乎離開不了女人,有愛過不少女人。究竟女人可愛的地方在那裏?你是否大男人主義者?而中國女性不成氣候的表現,其實又是中國文化的產品,你可否撇開私人成見和喜好,為她們指出解放的道路?

李敖:女人可愛的地方不在真、不在善,而在美。真正夠水準的女人,她聰明、柔美、清秀、嫵媚、努力、有深度、善解人意、體貼自己心愛的人。她的可愛,毫不屬於「新女性」那種囂張型,但她的好條件,也不比她們少,只是有些條件是隱性的、蜜蜜柔柔的、淡出淡入的,像空谷幽蘭,不容易被發現而已。

和女人只能談情,不能說理。和女人不能談思想,女人一有思想,很可能既不女人,也不思想。過去傅斯年的史語所,便不用女人,他說女人不能研究歷史。

PLAYBOY:也不一定吧,人類學家瑪嘉烈.米德(Margaret Mead)、沙特的情人西蒙.地.波娃(Simone De Bouvoire),不都是思想很有見地嗎?

李敖:她們是特例。我說的是一般女人,她們是通例。況且西蒙.地.波娃也有她的挫折感,她也有上限過不去。總之,女人適合在情上與男人交往,她們應該以情掛帥。最近在台灣發生的轟動社會大案,警政署署長的私人保鏢溫緊最近在台灣發生的轟動社會大案,警政署署長的私人保鏢溫錦隆,身為警察,竟然當上強盗,事發之後,他畏罪自殺,與他一起殉情的便有他的親密女友馮麗萍。電影「雌雄大盜」的菲丹娜蕙,亦與華倫比提死於槍戰中。馮麗萍、菲丹娜蕙之死,反映出女性狂飈、浪漫、悲壯的高貴情操,她們往往肯為愛情而犧牲,這是女人的優點。反之,男人並不會這樣做,溫莎公爵也許是一個例外。

PLAYBOY:我知你是個有恩必報,有仇也必報的人,因此你對胡茵夢的「大義滅親」,似乎至今恨意仍未全消,一有機會就要諷刺她一下。但你又說過同女人不必言真,無謂責善,光談美和情好了,你為什麼不可以發揮騎士精神,放她一馬?

PLAYBOY:胡茵夢是「新女性」的典型,虛偽而美麗。我是個情理分得很清楚的人,我便跟胡茵夢開個玩笑,說我和她的關係是「此情不渝,據理力爭,依法解決」,情理法兼備。在這方面,我的做法和西方人一樣,羅渣華汀寫回憶錄,他的舊老婆便告他,胡茵夢串同蕭孟能整我,我也要告她。中國人便不會這樣做,會說什麼「一場夫妻嘛」,這方面洋鬼子比我們高得多了。

PLAYBOY:那你為什麼和胡茵夢結婚?

李敖:我和胡茵夢結婚的時候是孟祥柯、高信疆證婚的。我說會和她結婚一年,胡茵夢卻說要白頭偕老。胡茵很迷信,她聽信「妖憎」林雲的教唆,堅持要在床上的四角釘上銅板,那樣便可保證和我一生廝守了。我堅持原則,不肯那樣做,她便說我不愛她了。後來發生了蕭 孟能案,胡茵夢又哭訴我不會和她離婚,她會成為「唐寶雲第二」,我看到報,下午便給她離婚書和玫瑰花,使她成為「胡茵夢第一」。我們結婚前後不到三個月,我的預測比「星相學家」林雲更準確。

PLAYBOY:你還會喜歡女明星嗎?

李敖:不敢領教了。

PLAYBOY:為什麼?

李敖:她們與常人不同,為別人而活,太重視公眾的看法。

PLAYBOY:你也是文化明星啊?

李敖:她缺乏自省的能力。

PLAYBOY:請談談你對性的看法。

李敖:我認為爭取性自由也是爭取一般自由的一個好起點。我在文章上喜歡涉及「性自由」,我在「千秋評論」、「萬歳評論」中也喜歡以裸女參戰,消極的目的固然在打破禁忌,從「性自由」入手;但在積極的目的上,卻是佛門中的以「淫女」誘人,引起趣味,然後「令人佛智」。我一直欣賞裸女,因為裸女是戰鬥中第一流的武器,幸虧不解風情的國民黨不知道,你可別告訴他們。

PLAYBOY:談到國民黨,你怎樣分析台灣的當前形勢和未來的政治出路?

李敖:國民黨可以有效的統治台灣,直到自己滅亡為止。就好像希特拉在死前,柏林被圍,兵臨城下,還可以有效的統治一樣,雖然對外不行了,對內還可以作威作福。

台灣的未來政治出路?台灣未來將被中共取得,國民黨會消失,台獨空忙一場。

PLAYBOY:那你怎樣看中國統一的問題?又應怎樣統一?

李敖:中國當然會統一,但方式可不知道。

PLAYBOY:中共會用武力統一中國嗎?

李敖:不戰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中共用武力的話,要付出很大的代價,太笨了。

PLAYBOY:等中共為了達到統一目標,可能會與國民黨交易,聯手對付台灣人民。

李敖:到時再沒有什麼所謂「台灣人民」,中國已經統一了。

PLAYBOY:黨外呢?台灣的黨外有前途嗎?黨外人士之中,又有那個可以脫頴而出,成為台灣未來民主運動以至政治領袖?

李敖:黨外沒有前途。他們都是一群雜碎,不成氣候,不足論也。我舉個例說,最近康寧祥便公開說他目標是做高玉樹,而高玉樹就是最後投降國民黨混了個部長做的人。黨外的人目標如此沒出息,前途可知也。

PLAYBOY:那你還為什麼要支持黨外?

李敖:我在「千秋評論」第十三期有一篇「我為什麼支持王八蛋?」我說黨外人士「因為是政治人士,他們的品德,即不能高估,(對搞政治的人,不論那一派,都要嚴予注意,不可輕信。)我們支持他們,支持的,不是他們本人,而是支持反對黨政治,我們為反對一黨獨大、一黨獨裁而支持他們,他們也就在這一「反對」大方向上的正確,而值得我們支持。除了這一大方向正確外,其實由政客對政客觀點相比,他們與國民黨殊少不同,在習性上,且尤其相近,他們的個人極少比國民黨中拔尖的個人好。簡單說來,他們只是在大方向上勝過國民黨而已,其他方面,跟國民黨是半斤八両。但話說回來,要完成兩黨以至多黨政治,支持王八蛋打龜兒子就在所難免,否則全是龜兒子獨大、龜兒子獨裁,決不是辦法,在龜兒子的暴政下,只有支持王八蛋來取得平衡。」正因為真相不過如此,我對「「搞民主」的中國知識分子」,無所謂失望,對黨外人士無所謂失望,他們不懂「信義」不足怪、不懂許多應有的道德品質也不足為怪,只要他們在大方向不迷失,就不必苛求。古語說:「賢者識其大者,不賢者識其小者」,我今下一歪解,該說「不賢者識其大者」,唯有對不賢者能識其大,其他他們的小把戲,也就不足道了。

PLAYBOY:馬可斯倒台後,對亞洲不少獨裁國家內的民主運動都起了刺激作用,台灣黨外也終於走上了街頭,最近在龍山寺搞了個「五.一九綠色行動」,要求國民黨取消軍法戒嚴令,你對他們的表現有什麼新評價?

李敖:他們不夠凶悍。人家南韓學生紀念光周事件六周年,搞的那種群眾運動「如狼似虎」,跟我們這兒就不一樣。1948年,我在北京看到東北流亡學生搞的「七五運動」,也搞得「如狼似虎」。

PLAYBOY:你一再談及「如狼似虎」,難道你主張群眾運動走暴力路線嗎?

李敖:群中運動裏頭,沒有暴力的話,我認為不大夠味!當然,群眾運動也有非暴力的,例如甘地所領導的群眾運動。可是,他不抵抗,並不示弱啊,他帶領群眾,不理會英國政府的禁令,進行搶鹽,他並不軟弱。他跟暴力劃清界限,但並不是原地不動。

搞群眾運動,就難免與官方衝突,要衝突就會有犧牲。我們只有作戰而死,怎能求情而死!

避免跟官方衝突這個大前提,根本就是不通的。爭取自由的過程,怎麼可能避免受傷、流血?陳水扁的妻子在行動中受傷,我便一直沒有去慰問,我跟水扁講,我的理由主要是把這種犧牲,視為理所當然。當時,我舉了毛澤東作例子。毛澤東的老婆楊開慧被國民黨湖南省主席何鍵槍斃,死的時候只有廿九歳;弟弟毛澤民被新疆省主席盛世才槍斃;大兒子毛岸青韓戰時戰死沙場;小兒子受重大刺激,得了精神病;女兒則在「二萬五千里長征」時,不知所終。毛澤東這種頭頭級人物,犧牲都如此重大,那麼別人「數天涯,依然骨肉,幾家能夠?」如今,你陳水扁在國民黨的暴政之下,勇敢的爭取民主自由,有犧牲也不是意外的事。至於像康寧祥那種人,整天搞什麼「呷緊弄破碗」,以不犧牲、不坐牢為得計,這種人怎能搞反對運動?這種人又怎能爭取民主自由?

(不過,李敖對「五.一九綠色行動」卻一直都是支持的,還捐了十萬台幣。5月17至19日,李敖且比國民黨情治人員在家門軟禁三天。)

PLAYBOY:那麼,你對最近黨外人士與國民黨溝通,有什麼看法?

李敖:他們參加跟國民黨溝通溝通,其實通通掉在陰溝裏!為什麼呢?因為國民黨提出溝通,基本上就是一場騙局,讓你上當。你不參加,尚可自幸;你一參加,必定倒楣。搞溝通把戲,本是國民黨的老套。

PLAYBOY:台湾的問題,其實並不單是國民黨獨裁的問題,我看資本主義的生產模式也是個問題。現時台灣已邁進消費性的社會,或後資本主義社會,很多問題都和社會商品化有關,例如公害,你可有注意到這方面?

李敖:理論派常常喜歡把簡單的問題說得很複雜,雖然說得也對,但我的感覺像是看到女人唇膏的廣告,式樣太多了,其實我看不出那麼細分的必要。愛因斯坦說在生活上不用兩種肥皂,我也一樣,生活已經太複雜了,我的耳朵水平已經聽不到那麼高了。

PLAYBOY:我知道你不喜歡共產主義,但難道你也看不出資本主義也是百病叢生、日落西山嗎?

李敖:我認為這樣大的分類太粗糙了,已經沒有意思。共產主義在目標上、理論上無懈可擊,但在實行上、可行度上,卻問題太多。蔡元培說有坐懷不亂情操,可以語共妻;有一介不取情操,可以語共產。「一介不取」是聖人境界,只有聖人才能自動自覺,共黨要凡人做聖人,談何容易。共產黨自己也做不到,共產黨革命成功後就腐敗,正因為他們也是凡人,不是聖人。

PLAYBOY:目前,台灣人民都得以溫飽,生活水平比大陸人高,難道這不就是國民黨的德政?至少,台灣的經濟成果是世界公認的,你總不能說國民黨一無是處吧?

李敖:台灣政府的辦法,就是叫人民做凡人好了,國民黨盡是滿足你做凡人的標準,但其他的可就沒有了。因此,台灣的社會是赫胥黎筆下的「美麗的新世界」,而大陸的社會則是歐威爾的「一九八四」。

PLAYBOY:這就是資本主義的軟刀子了。

李敖:是的,台灣有的是所謂「精緻文化」。國民黨對人民說,晚上電視好看,你們看電視好了。他們理論家可能知我膚淺。

PLAYBIY:最近的華航事件,國共終於打破了三十多年來的隔閡,走在一起解決問題。這是國共交鋒,誰勝誰負,你有你的看法嗎?

李敖:王鍚爵事件是對國民黨的報應。他們就是把人看得太小了,他們不明白人活着不僅是為了麵包,不明白王錫爵每個月收入二十萬台幣,為什麼還要跑?就像過去國民黨問過我:「你住大房子,坐Cadillac,老婆又是台灣第一美人,為什麼還要鬧國民黨?」他們就是不明白。

PLAYBOY:香港有「評論家」說王錫爵是中共特務,是雙重間諜呢?

李敖:他們真是胡說八道!

PLAYBOY:請談談香港前途問題。你在「香港的機會、中國的機會」一文裏,主張把香港變作中國的民主試驗特區,與香港部分民主人士不謀而合。但中共獨裁成性,與國民黨不相上下,她會容忍香港「獨行其是」嗎?我個人以為,如果中國大陸不也一同民主化, 香港的民主是沒有前途的,你同意嗎?

李敖:如果中共不民主,九七年以後,香港的民主會退化。

PLAYBOY:台灣的呢?

李敖:台灣的不會退化,因為台灣根本沒有民主。事實上,中共得到台灣後,大陸有些民主自由,台灣還趕不上。例如罷工、遊行、抗議、搞學潮的自由,台灣便沒有,大陸則有部分。此外,中國當代的民主和內部批評,都比國民黨強。

PLAYBOY:中共得到台灣後,你可沒有言論自由。

李敖:寫作不可以了。

PLAYBOY:你還會寫文章批評共產黨嗎?

李敖:不會了,我已去了美國。他們會放我。

PLAYBOY:說了那麼多政治,還是談回你個人,「未來的李敖」有什麼大計?

李敖:我的餘生不出寫大書的範圍,我要完成「中國思想史」、「北京法源寺」等世界名著的寫作。

PLAYBOY:很多人都對李敖能獨鬥國民黨而又那麼從容不迫感到出奇。聽說你經濟上很有辦法,可以道出箇中因由嗎?

李敖:我很會賺錢,我不是書獃子。「千秋評論」被查禁前,可賣萬多本,我每個月賣書便可賺錢,本來我也可以每個月賺二十萬,收入和王錫爵差不多。你看,罵國民黨的生計也不錯啊!

PLAYBOY:國民黨的查禁政策對你打擊很大啊!

李敖:台灣的警察、特務和線民,比老百姓還要多,因此國民黨抓人,常常連自己人也抓到了。

PLAYBOY:那你用什麼辦法避過他們?

李敖:我長期和國民黨打游擊戰。

PLAYBOY:你雖然獨鬥國民黨,但得道多助,一定有不少人從旁幫助你,不然你也不會那麼神通廣大,如果方便的話,可以透露一些這方面的資料嗎?

李敖:我有一個班子,他們是小鬼、敢死隊。我們組織了一個地下發行網,對抗國民黨特警的查禁。你現在看到的「千秋」、「萬歲」,由排字、完稿、晒片、印刷、裝訂、到發行,每個階段都會被國民黨突擊,強行搶去,因此十本書出來,便有五本「陣亡」。

PLAYBOY:你現在是獨居嗎?你一天的生活怎樣過?

李敖:我的生活很簡單,每天都是寫作,休息的時候便看錄影帶,都是進口的。

PLAYBOY: 你的家那麼大,卻整齊清潔得很,誰替你做家務?

李敖:我自己做的啊!我每天都花上一個小時就抹地板、打掃之類的工作。

PLAYBOY:你曾經公開宣布過「隱而不退,謝絕一切應酬,全心全力作文字戰鬥」,但我來台兩次,多次打電話都找你不到,顯然是你到外面去活動。你在「千秋評論」中發表的日記,也說明你的社交生活十分活躍,你是否放棄了過往的宣言?

李敖:我的退隱做得不夠徹底,因為很多事都一定要我出來才能解決問題。我要親自督軍,指揮我的部隊和國民黨作戰。

PLAYBOY:在獄中,你吃了不少苦頭,聽說他們迫你吃糞,是真的嗎?

李敖:沒有。他們只是威脅要把糞給我吃而已。

PLAYBOY:他們又說你有不少普通犯人得不到的優待,例如你的牢獄是很潔淨的房間,可以有書架,你是怎樣辦得到的?如果你看過電影「巴比龍」,你該知道你的牢獄生活是多麼的「優裕」。

李敖:潔淨是算不上的,只是我用紙張把牆糊了,較為亮一點白一點,至於「書架」,則是我自己做的。「巴比龍」的囚犯逃獄,因此要吃苦頭,他不犯規,待遇便比李敖好。

PLAYBOY:你對目下台灣青年一代有什麼看法和寄望?

李敖:希望他們不要太受「資本主義」的影響。人活着不要只為了麵包,還要做一些理想的事情。他們當中也有些是有理想的,只是做不到獨立,經濟條件固然不許可,家庭關係也是一種負累。他們有些頭腦倒很清醒,比我還好。

PLAYBOY:最後,請你說說餘下一生最大的願望?

李敖:做PLAYBOY。

PLAYBOY: 你現在不就是PLAYBOY了嗎?

李敖:(大笑)不行了,太老了,跟Hefner一樣,我們都太老了。

原刊於1986年十月號香港PLAYBOY中文版,李敖轉載於1986年11月15日出版的第六十二期「千秋評論」叢書「急救.救急.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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