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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龍宇

退休教師,工運研究者,美國學術雜誌WorkingUSA編委會成員 網誌

社運

馬克思,人鬼神——回應蔡子強先生

馬克思,人鬼神——回應蔡子強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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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廂,中共總書記把馬克思推崇為「千年第一思想家」,因為他「揭示了人類社會最終走向共產主義的必然趨勢」,儼然就是個預測了人類社會千年發展規律的神仙。那邊廂,又有人罵馬克思是魔鬼崇拜者。蔡子強先生日前〈那年我在馬克思之墓地拾起石頭〉一文(註1),似乎是中間落墨:原來馬克思既不是神也不是魔,而是庸人而已。因為蔡先生認為,馬克思的7點理論重點,全部實堪質疑,誰還擁抱之,恐怕是腦筋有問題了。但我對蔡文的質疑也有點質疑。

對歷史唯物論的誤解和曲解

(1)「『下層建築』決定『上層建築』,或簡而言之『經濟決定論』,是否過於粗疏以至僵化?」

很多人這樣理解馬克思,不過那是錯的。首先,馬克思在生時從未有時間對他身後才稱為「歷史唯物論」的理論做過系統表述。後人只能從很多片段去綜合,但誤解很多(尤其因為馬克思、恩格斯不少著作是死後好久才面世)。第一個階段的誤解,來自德國社民黨的理論家,他們偏向比較機械的解釋。第二個階段的誤解和曲解,且遺害最深的,則是斯大林當權時代。但是恩格斯好像已經預感到將來有人誤解,所以在他晚年書信中有好幾封都談到這個問題。下面一封寫給《社會主義月刊》編輯約瑟夫.布洛赫:

「根據唯物史觀,歷史過程中的決定性因素歸根到底是現實生活的生產和再生產。無論馬克思或我都從來沒有肯定過比這更多的東西。如果有人在這裏加以歪曲,說經濟因素是唯一決定性的因素,那末他就是把這個命題變成毫無內容的、抽象的、荒誕無稽的空話。」他接着就講了「上層建築」的各種因素:「階級鬥爭的各種政治形式和這個鬥爭的成果」——憲法,各種法權形式,政治的、法律的和哲學的理論,宗教,「一切因素間的交互作用」(註2)。

請讀者注意,「現實生活的生產和再生產」,不能縮小為今人所謂「經濟」,更不用說再縮小為「供求關係」了。而全句讀起來,其意思和今天生態主義者講「歸根究柢,人類文明仰賴於地球生態平衡」差不多。這沒有否定其他因素也影響具體的歷史進程。

在同一封信恩格斯也作了自我批評:「青年們有時過分看重經濟方面,這有一部分是馬克思和我應當負責的。我們在反駁我們的論敵時,常常不得不強調被他們否認的主要原則,並且不是始終都有時間、地點和機會來給其他參與交互作用的因素以應有的重視。」

可惜恩格斯的自我批評被誤解者忘記了。

發明社會發展5階段理論的非馬克思

(2)「歷史和現實的複雜和多元性,能否由一條簡單規律就可以說得清楚以至主宰?」

很多人認為馬克思主張人類社會必然經過原始社會、奴隸社會、封建社會、資本主義社會,之後就進入共產主義社會。關鍵在於,發明這個理論的是蘇共,不是馬克思。馬克思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中頂多說過4個社會發展階段:「亞細亞的、古代的、封建的和現代資產階級的生產方式可以看做是社會經濟形態演進的幾個時代。」(註3)大家看到,這4個「社會」與上述5個社會發展階段的「社會」,用詞和語義也不同。這句話也根本沒有提過共產主義。何况1877年馬克思就已經如此回應一名奉承他的俄國作家:「他一定要把我關於西歐資本主義起源的歷史概述徹底變成一般發展道路的歷史哲學理論,一切民族,不管他們所處的歷史環境如何,都注定要走這條道路……我要請他原諒,他這樣做,會給我過多的榮譽,同時也會給我過多的侮辱。」接着馬克思重申,歷史上「極為相似的事情,但在不同的歷史環境中出現就引起了完全不同的結果」(註4)。

《資本論》主題非預測資本主義

(3)「《資本論》中對資本主義走勢的推測,是否接近完全落空?」;(4)「『剩餘價值理論』下建構的『剝削』,是否對資本主義以至各個階級社會最具說服力的道德批判?」

其實《資本論》的主題根本不是預測資本主義。台灣學者萬毓澤最新出版的《你不知道的馬克思》有些句子簡直就像回覆蔡先生:馬克思「不特別關注……『預測』的問題,而是試圖對資本主義的運作機制提出一套複雜的因果解釋,其中包括資本主義的危機趨勢與『反』趨勢(而非簡單的『崩潰』)」(註5)。

至於說馬克思的剝削論是「道德批判」,這種張冠李戴,我稱之為「蔡先生對馬克思的道德批判的道德批判」,200歲的馬克思聽了也可能會心微笑呢。

蔡先生餘下的3條質疑,我若回應,雖不用幾百字,還是超出篇幅,擇日再論吧——再論,實非專為馬克思辯護,而是這些辯論本身具有現實意義。馬克思被描繪為神、為鬼、為庸人,無論初衷是什麼,其實反映社會上各種活生生的力量及其相互博弈而已。當局無論是搞「共產主義大躍進」還是「資本主義大躍進」,都要靠神化馬克思,這樣它才能神化自己,神化自己才能翻雲覆雨。反之,冷戰的反共思維,則需要繼續妖魔化馬克思,來迴避人們對叢林資本主義的揭露。歸根究柢,今天兩者其實相反而又相成,正如中美今天,既互相需要又互相對抗一樣。這才是問題核心。

註1:2018年5月9日《明報》(bit.ly/2ws5oFN)
註2:恩格斯〈致約瑟夫.布洛赫〉(1890年9月21至22日);另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7卷,頁459至463
註3:《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另見於《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1972年版,頁83
註4:〈給《祖國紀事》雜誌編輯部的信〉;上述引文並非孤證,類似證言不少
註5:萬毓澤《你不知道的馬克思》(2018年),台灣:木馬文化,頁129

原文刊在明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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