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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中國:一個與愛國無關的回答

民主中國:一個與愛國無關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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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來每到了六月初,好像都要爭論一次香港人是否要支持民主中國。也難怪,六四是香港人支持民主中國的一個重要時刻,然而當年支持民運的背後確實有大量的愛國情緒夾雜其中,甚至可說處主導位置。來到今天,香港人特別是年輕人對愛國情緒已大多無感甚至反感,自然對六四和對民主中國也容易一併抗拒。

但是,就算我們拿走愛國情緒,民主中國是否就不值得香港人支持呢?注意,我這兒用的字眼是值得,而不是義務。既然人生在世就連生存有時也不一定有義務,也沒有什麼東西應被理解為義務的了。但是不是義務,和值不值得,是兩個問題來的。例如我沒有義務去日本旅行,但每次去完回來我也很快樂,所以我會繼續去,也鼓勵朋友去。這兒要討論的,正是純粹出於港方的功利立場,無論你的政治立場是港獨、城邦、華統、還是歸英,是否值得支持民主中國。

我會分三條問題來回答:民主中國對香港的利益、成本和危機。

論利益

說利益,不如說民主可如何減少專制中國對香港可能帶來的傷害。我們活在一個全球化的社會,客觀上無論你願不願意,也會受到其他地方的影響。阿富汗之前成為了塔利班的根據地,之後就有九一一,在美國的利益立場上當然會關心阿富汗有沒有善治,不是駝鳥心態可以解決。中東戰亂不止,難民湧向歐洲,站在歐洲的利益立場上當然會視中東穩定為核心利益問題,不會說歐洲的內政未解決就當中東問題不存在。同一套邏輯,中港關係更為明顯。

在香港的東北面,有大亞灣核電廠和嶺澳核電廠;在香港的西面,有台山核電廠。中國民主化未必可保障它們不會有意外(雖然民意壓力可迫使停用設計有問題的機組,這點外國例子多的是),但最重要的是民主中國會保障新聞自由,如果真的出事了香港可以及早知道和應對。日本福島核電廠事故,當地電視台實時直播現場情況。蘇聯切爾諾貝爾核電廠事故,當地政府自己也向中央政府隱瞞,要到了核子塵飄到去歐州被監測到,反過來問莫斯科才被揭發。不幸的,是事件發生在四月尾,而烏克蘭首府基輔照常在五一勞動節舉辦大巡遊。如果當時市民知道核事故發生而留在室內,傷害已可大為減輕。

這就是支持民主中國的最簡單理由:不為愛國,只是不想無辜感染輻射。一個有新聞自由的中國,就是對香港環境安全的最大保障。這種監督在中國一定要從下而上才能有效。想想北韓和伊朗的核問題單靠國際壓力也只見寸進,放在國際影響力不能比擬的中國如果還幻想可以只靠外交而不用民間壓力即可解決核問題,那是天方夜譚。

如果嫌核問題太遠,那我們看看香港現實經歷過的:疫症。當年非典型肺炎由中國傳入,最初中國官方還拒認疫情。如果中國有新聞自由,我們能知道實際疫情,香港的抗疫工作會否容易一點?這些都是很實際的問題。輻射和疫症是不理界線的,沒有民主中國就沒有新聞自由,香港被害死了還不知道。

這兩個例子告訴我們,活在全球化背景下,沒有一個地方能獨善其身。而當中國在世界上的影響力越來越大,別說是香港人,世界各地的人都會想見到民主中國。且看中國近年在亞洲、非洲和拉丁美洲的投資引發多少爭議,只對中國和當地的權貴有好處,平民百姓反而受害,甚至被指為新一輪全球威權主義的助力。誠然,類似的國際發展爭議,在歐美主導的發展計劃中也出現過,但在過去數十年來得以修正,後面有賴當地民間社會與歐美的民間社會通力合作。例如當美國在某非洲國家的發展計劃有問題,當地的非政府組織會找美國的非政府組織向美國政府施壓,學術上稱為「回力標效應」。問題是這招對今天中國的海外參與不管用,因為中國本土沒有相對應的民間社會可供連線。反過來說,當連非洲國家也明白中國的民主化和他們相關,就在中國邊緣的香港反而覺得中國民主與己無關,則未免太欠視野。

論成本

坊間對支持民主中國的抗拒,有時不是那麼原則性的,而只是以香港沒有能力或香港的民主運動分身不暇來推敞,也就是所謂的成本問題。首先,如果你明白都中國的民主和香港的核心利益相關,則成本再高也不應被捨棄。前文提到的輻射和疫症問題,就是這個道理。否則你就算解決了香港的所有問題也好,一個浪蓋過來又化為烏有,明顯不理性。而說到成本,香港人要付出的成本又起碼比剛才說的非洲國定低很多,最起碼語言相通距離近,歷史上香港從孫中山起計就孕育了一代又一代的改革義士,單是這個地位就已經無可取代。站在一個全球反威權的立場,在香港支持民主中國,很合理。

那麼香港有能力支持民主中國嗎?事實是已經有不少人在做。民主不止是投票,在此之前民眾要理解到認識到命運自主,並在日常生活當中實踐。因此,如果中國沒有健康的公民社會,則就算明天開始有選舉也不會帶來真正民主。對此,香港人的參與就一點不少。特別是在環保和勞工這兩個範疇,香港人在中國現在做的事情就有很多,只是基於保護雙方而很少大事宣傳。也有很多中國大陸的蚊型非政府組織在香港籌款和做培訓,後面都有香港人支持。如果說香港人在過去三十年來對民主中國沒有貢獻的話,平常人這樣說尚可理解,學運中或評論界的人這樣說就顯得沒有常識了。

我特別要強調這些多年來在中國以各種形式推動民主的香港人,他們本身就很熱衷於他們的工作。所以,那些聲稱支持民主中國會分散香港民主運動力量的說法是紙上談兵,從來沒有人要求每一個香港人都要為民主中國而拋頭顱灑熱血,現實中從來都是各有各做。當然,在合適的時候互相勉勵或交流經驗亦無不可,畢竟大家有共同對手。民間社會從來就該這樣相互成長的。難道我們會和搞全球氣候變遷的朋友說叫他們不要搞,免得分散力量?我們會知道,全球氣候變遷最終也會影響到香港,不同議題不單止都可以做,還可以互相學習。氣候變遷如是,民主中國如是。

論危機

坊間尚有另一種立論,並不是說對民主中國分身不暇,而是直接認為民主中國對香港有害,所以不應推動。這觀點認為現在中國民間國族主義沸騰,民眾崇尚權威,不可能出現穩定民主政治,意圖建立民主制度只會被民粹吞噬,香港的獨特地位更為不保,「一國兩制」會被取消等等。

這種立論有一個很基本的問題:它沒有考慮到民粹本身就是由專制做成,現時中國的「人民素質」問題後面正正就是專制。專制製造特權和不均,所以民間才失去信任和尊重,才會有地溝油和貪污腐敗;專制要通過國族主義來維持政權的合法性,除愛國亢奮外其他民間思潮一律被禁止,所以才會有憤青和小粉紅。如果我們認為民粹中國才是香港的最大敵人,我們就更沒理由對專制中國視以不見,更有必要支持民主中國。

中國內部渴望民主的聲音,誠然在香港是很難聽得到。科學點說這叫「觀測選擇效果」,畢竟在香港可以接觸到的,如果不是既得利益者,就是獲政權認可的說法,再不然就是自我審查過後的說法。不同的聲音,當然也存在,只是不易察覺。但如果以為中國內部真的人人誠心信服專制,也不用花萬億來維穩。

當然,這個民主中國不可能是一蹴而就的,不過支持民主中國不等於支持中國從明天開始就要一人一票選國家主席。它需要公民社會的重新建立,而這點如上文提到正正就是不少香港人在盡力協助的。此外,也有不少內地輿論提出過不少很基本也可操作的改革,甚至是一些中共在八十年代自己也考慮過的改革,都可以是起點。

此外,未來的民主中國是一個集權還是分權的中國,固然尚在未知之數。但最起碼,專制中國就一定不會是一個分權的中國。如是者,因為擔心民主中國可能是一個集權的中國而對香港自主不利,最少在這一刻就是個相當無聊的意見。說到底,任何擔憂日後民主中國有可能對香港有害的做法,專制中國都會做,已經在做,而且是沒有包袱地做。那些對未來民主中國憂慮的說法,好像忘記了現實專制中國的打壓。事實是擔心那個未來民主中國會不會取消「一國兩制」之前,先看清專制中國下的「一國兩制」必然是假的「一國兩制」。民主和分權,兩者都重要。但沒有民主,就沒有分權。

說到這點,坊間尚有一種相當搞笑的說法:支持民主中國等於推翻中共政權,等於鼓勵其對香港民主運動的阻礙。這種說法簡直不值一駁。難道搞一個自稱不支持民主中國的香港民主運動,就會不受北京打壓嗎?

誠然,在目前來看民主中國未免是遙遙無期,但專制中國之下的香港無路可走卻是現實。就算要脫離中國獨立也好,當年波羅的海各國還不是要趁前蘇聯的民主化才能有此機會?如果前蘇聯本身沒有實行民主化,波羅的海各國又如何能選出獨派議會然後宣布獨立?還不早早就被DQ掉了嗎?

我們可以行得慢,但也不要行錯路。行得慢邏輯上不見得要立即跳到要走回頭的結論,不想清楚後面其實是萬丈深淵毒蛇猛獸。「困難」和「不應該」是兩個概念,認為中國民主化很困難,和認為中國不應該民主化,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立場,不應混淆。如果同意後者的話,即代表要主動阻擋民主中國,那要做的恐怕不止是拒絕參與和支持民主中國相關的活動,更應即極破壞才對。

六月四日

不一定要愛國才支持民主中國。今時今日,身為一個地球人,眼見專制中國的勢力在全球擴張,已有足夠理由支持民主中國。要支持民主中國,方法有很多。最基本的:關注中國的消息,認識你的對手,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非洲人會因為中國在當地投資的影響而關注中國政治,亦不見得會因而變得熱愛中國共產黨,香港人也一樣,不要以為人人都是斯德哥爾摩症患者。有能力的,甚至可以支持在中國大陸工作的非政府組織(正如不少美國的工會支持非政府組織調查中國的工廠),他們真的是在「建設民主中國」。至於六四悼念晚會,如果擔心會出現愛國主義的言詞,那大可以另辦活動,以一個純人類文明的立場顯示對民主中國的支持。一年花一個晚上和在中國大陸抗爭的朋友說句「加油」,成本真的超級有限。

至於連這個成本來不肯付出,還要拿出分身不暇或認為民主中國與己無關做借口的,就未免叫人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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