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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廣德

相信人心不死,上善若水,歷史總有令人驚喜的偶然。www.facebook.com/albert.laihk http://hkalbertlai.blogspot.hk/ 網誌

保育

大館重生:公民覺醒的歷史見證

大館重生:公民覺醒的歷史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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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名為「大館」的中區警署建築群重新開放, 相信上周有幸入內參觀的市民都有點驚豔的 讚嘆。 昔日門禁森嚴的設施, 忽然變得平易近人,在人來人往之間, 有點像回到舊日學校操場上舉行賣物會的感覺。

香港賽馬會從政府手上接過中區警署建築群古蹟活化計劃之後 ,總共花了38億元,用「一絲不苟、不惜工本」來形容活化後的古蹟群並不為過。

馬會把大館定位為「一個集歷史文物、藝術與消閒體驗一身的文化平台」, 這個今天看起來無甚爭議的目標,其實背後經歷了一段風起雲湧的角力。 了解這一段特首林鄭月娥在致開幕詞時隻字不提的歷史,正是了解大館意義的關鍵,不但對大館的未來影響深遠,更是對有志建構香港城市願景的年輕一代, 必不可少的一堂功課。

最早但是最全

大館擁有四項「全港之最」的紀錄,沿著這些脈絡順藤摸瓜,是尋覓歷史真相最便捷的方法。

最早: 英殖政府在香港第一棟公共建築

1841年1月26日 英軍於今日的上環水坑口登陸香港, 寫下香港殖民地歷史的第一章。 同年英國人在港興建的第一棟公共建築物, 便是古蹟群內的域多利監獄。 香港人若要尋根,特別是有異於其他中國人的根, 便不能抹煞這段殖民地歷史的發源地。

但殖民地歷史絕非一段羅曼史, 因為監獄正好確認了統治者與被統治者的關係。 回溯至19世紀末, 域多利監獄中九成是華人囚犯, 只有少數囚犯主要是歐籍軍人和水手。 獄中對華囚經常施以鞭刑,歐囚則可豁免。

這種不平等待遇在殖民地時代屢見不鮮, 而曾經囚禁胡志明、 戴望舒等名人 的狹隘簡陋囚房設施,也一直未能追上現代人道標準, 直至2006年退役也沒有太大變化。

最全: 唯一結合執法、 司法及懲教於一體的三合一設施

大館是由中區警署、 中央裁判司署及域多利監獄三組建築物組成,原本共有27幢建築物,至今僅有16座保留下來。三合一設施的建築模式固然是從行政方便的角度出發,但也像徵了英國人百多年來在香港建立法治的決心。

在英國人治下,法治建設令香港的管治脫胎換骨。 正如孫中山先生在1923年到香港大學演講, 解釋他的革命思想為何啟蒙於香港時所說:「 由此想到中國之官,勢位愈高,貪念越熾,所以北京各處,更有甚焉。吾曾與英國之西人朋友閒談,僉云良好之政府並非與生俱來,須人事造成之。數百年前英國官僚多係腐敗,迨後人心一振,良好之政府遂得以產生。 由是吾之革命思想越堅,深知如中國無良好政府,辦事必不能成。」

今天香港法治陰霾密佈,撫今追昔,若在大館圍牆之內重播孫中山的感言 ,別有一番啟迪人心的作用。

最慢卻也最先

最慢 :退役後活化工程為時最長的歷史建築

自從特區政府2003年宣佈重新發展中區警署古蹟群,至今已有十五年光景。 當中近半時間並非花在活化工程, 而是由於特區權貴階層的發展意識與民意脱節, 以至虛耗光陰。

前特首董建華以振興經濟為由, 在2003年施政報告內宣布將古蹟群發展為文化旅遊項目, 委託旅遊事務處進行商業招標, 交給財團營運。

建築群雖然早於1995年 已被列為古蹟 ,但政府從未按照國際準則進行文化價值評估 ,更未制定保育方案。 因此商業招標的決定公佈後, 有心人憂心仲仲,恐防中區警署建築群變成尖沙咀山1881的翻版, 令古蹟的歷史氛圍消失殆盡。

當時社會上保育古蹟是十分冷門的話題, 因此寥寥可數的關注團體, 包括長春社 、香港可持續發展公民議會及香港建築師學會等幾個組織 ,幾乎需要從零做起 :撰寫資料册,落區進行問卷調查,組織圓桌會議, 聯同區議會舉辦想創日和開放日, 組成關注組向政府提交建議書, 要求擱置商業招標 ,重新以「古蹟第一」為原則檢討發展模式。與此同時,何鴻毅家族基金提出另類方案, 願意出資保育古蹟, 觸發社會更廣泛討論。

爭議一直持續至2007年底, 政府終於宣布放棄商業招標,改由馬會以非牟利模式活化建築群, 但新方案包括加建160米高的巨型竹棚建築, 再度引起 社區團體反對 ,引起另一場城規會角力。 結果直到2010年, 馬會公佈修改設計,建築物高度下調至80米 ,活化工程隨後才順利展開。

今天大家看到大館近乎原汁原味的保育工程 , 兩座新加建築物沒有喧賓奪主 , F 倉得以保留 ,絕非偶然的成果。

最先:回歸後第一個催生本土保育運動的文化遺產

文化保育成為社會運動的重要支柱, 是特區成立後香港人尋找身份認同的重要演變。 大家熟知的保育運動,包括保留囍帖街 、天星碼頭、皇后碼頭和/景賢里, 都是發生在2004至2008年之間 ,其脈絡都可以追尋到大館古蹟的保育。

大館保育運動奠定了幾項特質:重視實證研究 、強調社區參與、 結合民間專業人士制定另類方案,均成為提升倡議能力的重要元素。

歸根究底,保育運動是一場城市願景角力賽 ,針對為何發展和為誰發展的根本問題挑戰主流價值。

大館今天能逃出1881的厄運,足以證明鍥而不捨的公民運動,有力爭取社會認同,從而令中環價值主導的發展邏輯有所收斂。

暗角窺見未來

馬會在接手項目時曾經許下諾言:「大館是回歸十週年送給香港人的禮物。」如今香港人可以理直氣壯地確認大館是全民共享的歷史空間, 再非政府的恩賜。

保育大館文化價值的運動只是踏出了第一步,因為保留硬件並不能保證歷史真相永遠完整彰顯出來,亦不能保證社區參與必定延續下去。 正如「自由的代價是永恆的警覺」,文化保育也當如是。

賽馬會慈善基金的高明之處,是為營運大館而成立了一家非牟利機構, 與馬會本身保持適當距離。 雖然馬會管理大館的長遠營運目標是自負盈虧, 但畢竟沒有由財團管理的商業壓力 ,所以對演繹歷史和文化創意的空間理應更大。

馬會聘請了不少熟悉文化歷史 的專業管理者, 但若要令大館真正面向社區和忠於歷史, 管理者必須有獨立空間,不受政府或權貴所左右。 所以馬會的最佳策略是讓專業主導, 訂立類似「編採自主」的管理守則 ,而身兼政府公職的諮詢委員最宜功成身退, 以免捲入將來勢必出現的「政治正確」 漩渦之中。

每個政權都有不光彩的歷史 ,保留一組百多年來與政權興衰息息相關的歷史建築,就等於保留一塊不知何時會閃亮的照妖鏡。

當你進入大館的時候,毋忘用記憶照遍每一個歷史角落,或許可以瞥見香港未來的縮影,在暗角裏延續著永不言敗的精神。

原文刊於《明報》世紀版2018年6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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