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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運

回應陳德錦博士:語文的「問題」,在於偏見

回應陳德錦博士:語文的「問題」,在於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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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人盧凱彤離世,我本來打算以靜默送別一同成長的同代人,卻讀到陳德錦博士在Facebook的言論(圖),只覺不得不打破沉默,寫下這短文回應。

螢幕快照 2018-08-10 上午4.09.16

我的專業並非鑽研中國語文,亦非頂尖作家,在新聞寫作方面的經驗亦遠不及陳博士的資歷。但是,對於傳媒以遺孀來指稱盧氏的配偶/太太/妻子余靜萍,並不加括號,我是充分給予肯定的。陳博士認為「孀」是指「一男一女婚姻之下的那個『未亡人』」,不能用在同性婚姻之上;而傳媒以孀指稱余氏,是因為「中文不濟」,建議以「新寡」名之,問題便可悉數解決。我欣賞陳博士熱心建議,但認為這是多此一舉。在中大新聞系修業時,老師教導我不要使用艱澀之詞;詰屈聱牙令讀者不明其意,是會「肥佬」的。雖然我不能說「全世界人都會認同我的看法」(陳德錦,2018),但我也頗肯定,對普遍讀者而言,「遺孀」比「新寡」更簡明直接,不用google也能知其意。

標題,就是要簡明傳意,是新聞寫作ABC。

作為寫作新聞報導的人,我很明白,傳媒不下那個括號,絕非不假思索,卻是經過一番在情理和現實之間的掙扎。

有人提出,如果媒體可以使用其他字詞,如「未亡人」或「家屬」,那就能避過「孀」字的「錯」用「怪」用,一切都是「語文問題」,是記者編輯中文不夠好。我絕對不認為這是單純的「語文問題」。語言是文化的一部分,其構成與使用必然有著權力操作。就讓我略談一二。

陳博士在Po文中以「自戕」來形容盧氏的離世,「戕」是「傷害、殘害」之意,「自戕」即是自殘、自傷,這個詞語本身就語帶貶義,暗含貶責其自我傷害之意,帶有道德判斷。其實,形容自殺也可用「自盡」或「自絕」。「自盡」之「盡」乃中止之意,語意較為中性,例如人們多形容屈原「自盡」而非「自戕」(在google搜索「屈原 自盡」達238,000條目,比「屈原 自戕」的10,900多21倍),因為屈原是愛國詩人殉國而死,所以他的自殺是「自盡」,而盧氏因病而逝就是「自戕」(但你怎知屈原那時沒有患上抑鬱症?)身為語文老師的陳博士,又怎會分不清「自戕」和「自盡」之別?故意使用「自戕」一詞,已隱含價值判斷。

然後,陳博士提到「錯在『孀』乃指真正的一男一女婚姻之下的那個『未亡人』而言,不能用在這類同性婚姻上」。這句子讀得我撫掌而笑。「真正的」是直白的表達出陳博士認為「一男一女婚姻」才是「正貨」、是傳統正道;而「這類同性婚姻」讀來也可堪玩味。如果直譯為廣東話,就是「呢類/種」,這樣寫來,作者不但點出了同性婚姻的異樣性,並將其歸為另類。實在,稍稍有讀過歷史的人也知道,中國千年以來都實行著一夫多妻制,而香港也要待到1971年才確立一夫一妻制;如果沒讀過歷史,想想賭王四太梁安琪即可。恐怕,「這類」「真正的」,只是陳博士的一廂情願,我不得不表示深切同情。

從文中讀來,陳博士對同性婚姻的確是不理解,因此問到:「不清楚兩人的同性婚姻登記中是否要分別『夫、妻』」。其實要知道答案不難,時代為我們帶來了Google,稍查盧余二人登記結婚的加拿大的相關法規便一清二楚。為免了陳博士的麻煩,我為博士google了。2005年,加拿大實施Civil Marriage Act ,使同性婚姻在全國合法化,亦把「丈夫」和「妻子」的定義改為「配偶」(註1)。其實,女女結婚亦不會稱呼對方為「丈夫」,而是「太太」或「妻子」。因此陳博士並不需要憂慮二人的「身份角色」,也不用大費周章的稱呼盧氏為「括號丈夫」。或者,在陳博士的思維裡,「丈夫」、「太太」、「妻子」、「配偶」也只能用在「真正的一男一女婚姻」之中,同性婚姻全都不能用,要稱謂就自創一組全新的!實在,語言是一種活用的工具,根據不同時代及變動中的社會和文化條件被人所應用,以切合人類的情感和實際生活需要。其實,把詞語和稱謂都烙上「異性戀專用」,就是鞏固異性戀作為單一的情感制度,並不是單純的追求「語文使用的正確性」。

最後,陳博士說:「二十多歲就患躁鬱症,纏綿多年,其實不宜『娶妻』,硬要這樣橫空出世,竟釀成悲劇。」並在其後的留言感嘆到:「對方(余氏)又不是醫學專家,效果全無。全無啊,陰功」。在其Po文下,亦有不少文友附和,並以「抑鬱症過來人」身分評論,指盧氏應該「先治療,以後再結婚」,又說「德錦說不宜結婚,不是歧視」。首先,我為陳博士對婚姻的獨特看法,感到摸不著頭腦。結婚為何與「效果」之說扯上關係?陳博士如是說,其實是對婚姻暗懷一種功能主義的思維:結婚就是讓對方幫助自己醫病,或是所謂「沖喜」?我本來很難理解陳博士的思考藝術,但可幸我的專業是研究家庭和婚姻,才能摸到一點頭緒。婚姻的功能主義論,比較貼近封建的婚姻觀,但近代,特別是近三、四十年間,不同文化和社會對婚姻的認知早已擴充和改變,對愛和關係有著更寬博的理解。作為追尋學問的人,我總為人類的成長而觸動,因為它推動著我要更加努力更謙卑的去理解世態;我相信陳博士也有過如此胸襟。

對「抑鬱不宜結婚」的言論,我要作一個提醒:即使曾經有相似經歷或病歷,都不能肆意評論其他病者的人生選擇;「情緒/精神病歷」不是一個賦予個人公開針砭其他病者的行為的資格證,因為每個病者的實際情況差天共地。我明白精神/情緒病無論是對病者或其親人都帶來千種無言之痛,而個人,特別是公眾人物,因著自身的情況和考慮在其人生路上作出選擇,自然會受到旁人的議論紛紛,因為說到底香港是個擁有言論自由的社會。同理,說三道四的個人也必須為其言論負責,既然言論是公開的,自然要接受社會大眾的審視和批評。

面對偏見,我是絕對不會溫柔恭儉讓的。

我謹在此向陳博士作出幾點建議。一,面對不太熟悉又想評論的議題,可以使用google搜索相關資訊;二,如果不肯定自己的言論本身是否帶有偏見,可以把facebook status 調整為private,因為一旦言論公開了,就會被cap 圖銘記,面書留言泥漿戰將會無日無之,也會引來我這等多事者回應;三,在大家需要安靜的時候,把你的話留在心間,比較合宜。

「語文問題」,抑或學理學術,並不是遮擋偏見的屏風,卻是曝露歧見的窗口,更是心之倒影。

共勉之。

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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