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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煙花 還是做鴨子——論佳士工潮

做煙花  還是做鴨子——論佳士工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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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佳士公司工人的組織工會行動,終於以大逮捕告終(見《明報》8月26日報道)。新華網發表官方報道,指摘工人和聲援學生違法,而事件是「境外勢力」策劃。其實工人和學生所為,都是一個尊重基本人權的社會容許甚至鼓勵的。何况,這篇報道實際承認資方侵犯工人權益,但官方繼續「不去解決問題,卻去解決點出問題的人」,且把香港團體也「株連」了。鎮壓已刺激起香港和國際聲援工人學生。

工學同行

潘毅教授早前在BBC為文(註),指出這次工人和學生結合,具有歷史意義。這有點道理。中國和波蘭在民主運動上有一個重要分別,就是波蘭的運動從1970年代開始就是工人和學生緊密結合,之後才有那場巨大的團結工會運動(後來的轉折是另一個題目了)。

但中國八九民運,知識分子和學生從頭起卻排斥工人。民運失敗後,知識分子逐漸分化為自由派和所謂新左派,但兩派爭論集中於「市場多些還是國家干預多些」的偽二元論。對於勞苦大眾,關心者實不多。2009及2014年廣州環境衛生工人罷工,才開始得到一些學生支持。這次佳士事件有50多個各校學生犯險聲援,的確是另一個發展標記。

潘毅教授說事件的第二個歷史意義,是「開啟了工人階級自覺組建工會」。但這點就頗有爭議了。早在2004至2005年,日資友利(Uniden)的深圳廠工人便先後罷工5次,組織工會,不過被官商聯合打壓。過了一年,這次輪到北方工人了,山東煙台的丹麥資本奧利威公司的女工為了維權而起來組織工會,且和資方周旋4年。所以,工人自組工會並非始於今天。

這次行動也帶來疑惑。個別聲援者說「此次工人的目的已經從經濟訴求轉變為政治訴求」,但聲援團代表岳昕致習近平信列出6點要求,基本上不超出一般工業行動的範疇,不算是政治抗爭,包括「組建工會」一條;而且這封信強調他們「沒有其他的政治訴求」。不明白為何有人認為這次事件代表工人已經從經濟要求上升為政治要求。

恰當判斷形勢

廣義來說,在中國什麼都是政治。工人和學生從針對廠方,要求組建工會,再升級為針對當地政府,若一定要算作政治抗爭,也無不可。但狹義來說,尤其從世界工運經驗來看,畢竟「經濟性抗爭」與「政治抗爭」是兩個範疇,前者是工會性質的抗爭,後者是工黨性質的抗爭。前者爭取出賣勞動力時有較好價錢,還有勞動尊嚴,但後者則要獲得政治權力了。兩者高度相關,但操作上卻大有區別。官方可以隨便把任何民間活動都打成政治性,但工運者自己不可不察。在大陸尤其要分清楚「經濟性罷工」和「政治性抗爭」,因為刑事輕重不同。

在專制國家,如果要升級為政治抗爭,需要很多前提條件,包括當事人是否已經鍛煉好及作最壞打算、客觀形勢是否有利等。

潘毅教授認為「佳士工友的行動也說明,中國工人已經從單純的經濟主體,轉變為具有階級覺悟的政治主體」,這點恐要商榷。據報全廠1000多工人,89人聯署要求成立工會,是很不錯的開始。但被打壓之後,仍然大膽公開抗爭的工人剩下20多人了。這很難說代表了一般中國工人已成為「有階級覺悟的政治主體」。

恰當判斷形勢重要,尤其在大逮捕之後,應該了解到工運高潮還未到來。相反,因為當時北戴河會議剛在開,所以形勢至少不是特別有利。

有人批評「毛主義者」做了主要聲援者,才令人覺得事件已經政治化。但政治流派來聲援工業行動,只要不是喧賓奪主,本身沒有必然的善惡。不是政治身分本身必然成為問題,而是要看實際行為——有些有利,有些有害,要具體分析。

毛主義者發動那麼多學生聲援工人,這本身可以是好事,不過他們的調門又的確容易引起誤會。他們之前在北方累積了不少支持國企工人維權的經驗,不過如果拿這些經驗直接應用於南方私營企業,恐怕有問題。當年國企大量私有化,被犧牲的工人往往不得不針對當地官員貪腐,因此國企工人維權一開始帶有政治抗爭性,且呼喚中共革命道統為精神依據,這是自然的,有時甚至有用的。但是私營企業不同,矛盾首先仍然是僱員與僱主之間的矛盾,且民工對於中共革命道統,一般也難有共鳴。所以若把行動升級為政治抗爭,可能比較冒進。

政治對抗 尚非時候

當地政府和警察,當然負有不作為/亂作為的責任,向之問責也需要;不過究竟拿出多大力度、調門定在哪個層次,就更重要了。有聲援者發表〈井岡山今何在?——論佳士工人鬥爭與革命復興的前景〉文章,以豪言壯語說「井岡山就在佳士,就在一切工業區」。這容易讓人誤會是革命煽動,恐怕弊大於利。

目下要務是減少損失。減少損失,便要問:被捕者怎麼辦。他們應否把審問者罵個痛快淋漓,大長革命威風?文革時流行一種見解,以為被捕者不和獄方堅決針鋒相對,就是軟弱者甚至是叛徒。那是革命樣板電影的橋段,真實的獄中抗爭不是這樣的。被捕後立即供出所有戰友情况,固然有違道義;以為只有激烈對抗才對,也未免幼稚。希望同學們不會被革命樣板電影誤導。

其次,從香港眾志成員在內地遭扣留審訊,就知道這些抗爭學問對港人一樣有意義。如果不準備好被捕後的對策,還不如先加緊學習先賢經驗。

煙花很好看,可惜剎那光輝;鴨子水面上悠閒自得,水底下努力划水,則尚可留見他日風光。什麼時候做煙花,什麼時候做鴨子,便是學問。口號幫不上忙。

註:〈深圳佳士工人維權的兩大意義〉,2018年8月17日(bbc.in/2LwJNyf)

原文刊在明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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