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即捐款

何潔泓

社會動盪,政制崩壞,在這荒謬的年代,我們只能緊靠在一起。 網誌

社運

懺悔與告白

懺悔與告白
廣告

廣告

差不多一年沒發長文了。

上訴成功後,感到人生曾有這麼的一個階段,纏繞四年的案件,終於也就完結了。高鐵通車,有記者問我,當年反高鐵的你幾多歲?我答,是中六。然後心頭狠狠湧上一陣唏噓。八年前的你在做什麼?今天的你又過得如何?當時懷著對世界的熱情和憤怒,有煙消雲散嗎?人生就在不斷堆疊和跌墜間進行,殘缺、完好、殘缺、完好。

九月出席了兩場分享會,本來很想推卻,最後還是硬著頭皮整理自己。有陣子拒絕所有訪問和講座,要拾好散落一地的眼耳口鼻出來說話,真的很難,也很痛苦。要找出自己尚有值得被分享的面向,是一場自我鞭打、一場自我拷問的酷刑。

淡出社運後,一直歇斯底里地不願放過自己,沒有停止過自我質疑,問自己是否做了逃兵、是否背棄了一些理想。堅持到底、永不放棄,真的對得住喊過這些話語的自己嗎。那年畢業後,累積了運動帶來的傷害和後遺、自覺政治能力實在不足,很自卑。以為會一直留下來,還是意料不到地在平地失足,反應不過來就經已神經衰弱,每個人也有承受不了的時候,在無法面對之時,我苦苦下了這個明知自己會厭惡自己的決定。離開後,便進入無以明狀的失語狀態,足足兩年。後來有些場合,也不願在鏡頭前說什麼,覺得,我還有什麼可說呢。還能像幾年前一樣豪情壯語、振振有詞嗎。我心虛。還能如常跟留在社會運動的戰友談所想追求的美好嗎。我好內疚。

都是自己為難自己的苛索,與人無尤。因而愧疚沒有跟人談起,不懂解說明言,只想逃避。後來當記者,尋找在破損社會中掙扎的故事,想帶出各種問題不僅是個人問題,是社會問題、是制度的問題,想在無形卻共通的感情亂流中找到力量。但這看似換了個位置繼續關懷社會的工作,卻無法撫平早已鑲嵌心頭的歉疚,無法使得日常看來安然無恙。那些放在衣櫃的社運字句衣服、臉書上的當年今日、箱子裡的文宣單張,我都無法再度翻開。由反高鐵至反東北發展當中的參與,在街頭上揮灑過的汗水、在罷工和被迫遷鄉村裡感受過的咬牙切齒,都曾令我信誓旦旦內心明言要一起抗爭,畢業後留下來做組織工作。那些片刻,實在一直無法忘懷、無法釋懷。要接受一個原來會妥協、會離開的自己,是一場心如刀割的手術,就如解剖一具無法為自己辯護的屍體。那種豪情與後來並不堅持的念頭,不能直視。不能原諒。

好些沉寂日子都滿有掙扎,時常懷著心虛的情緒和逃避的即時反應,與人見面時溫溫吞吞面有難色,花了好大氣力才走了出來,後來覺得,我是終究要放過自己的。日子還是要過,但願能抬一抬頭。很久沒有說些什麼,status如我就像難以言喻的空格,啞巴一樣。坦然把這些話說出來,是另一種痛苦,然而把心肝脾肺腎也展現出來,也許是種溫柔的武器。

有誰不是傷痕纍纍。上星期在分享會首次道出這樣的話,說的時候其實有點抖顫,別人看起來你還是一個沒什麼兩樣的你,但無數妥協的眼淚和自我懷疑的窒息感只有自己才會明暸。選擇承認茫然,是成長所要面對的殘酷。世界已經好艱難,我想坦誠一些。

問自己,若然不再在昔日位置,那有什麼任務等待著渺小的我呢。我的答案,是做一個滿懷善意的人。獄中修行,我埋頭在床邊寫了一封又一封的信、看了一本又一本的書。看人權律師的自傳:「這是我第一次明白到我的生活裏充滿破損。我的委託人因爲精神疾病、貧窮及種族主義的襲擊而破損,他們因疾病、毒品和酒精,傲慢、恐懼、憤怒而四分五裂。」這位律師的嫲嫲說:「如果你保持着距離,就無法理解到最重要的東西,你要靠近一點。」

在裡面,我看不見十惡不赦的毒梟,看到掛念兒子和為生活鋌而走險的母親;我看不到危害社會的反叛青年,看到一個埋頭畫心意卡寄給家人的少女。大多時,我們都興致高昂地聊天,談及前世今生,掏心掏肺道出有關思念親人的感情,和她們看報紙上的招聘廣告,東拉西扯聊聊將來昏暗未知的前途。我說過若然上訴不成也許會再度回去,她們反掉白眼,說大吉利是,相約在外頭再見。在隔絕的獄中,如果她們對外頭的思念是一縷縷煙圈,那裡面天天煙霧瀰漫。我們都一樣,活在這個爛透的社會。在崩壞的日子,她們給過我最大的善意。

最近整理一些文章,好想慢慢結集成書。曾經好怕出版,怕多年後回讀,會感到不堪回首,後來還是覺得,每個當下的獨特之於自己是疤痕、也是一個深深的微笑。從前有很多期昐和幻想,以為自己總能成為想要成為的大人。但做人就是很難,在能安穩過活、找到最好的自己之前,無數問題經已洶湧過來,片間已殺得不知所措、憂容顏悴。如果各自還能在自己的崗位懷著滿滿的善意,面對被標籤被邊緣化的人們,展現出這樣寬容的眼光,以理解迎向身邊的人,那些愛,已經是一些細碎而強大的美好。

無論去到哪裡,問題仍然很多,牢固制度由上而下地覆蓋早晚碰見的層面,處處都是一個戰場,若然無法逃脫,那就捲進漩渦。後來才發現,我的力氣沒有減少、對體制的憤怒不曾磨滅,少了一份剛強,但多了一份溫柔。如果世界只會越來越差,那試試自己會否變得越來越好。如果迷惘錯敗是一些總會遇上的過程,那麼不要害怕長大。我喜歡擁抱我的不好。好好擁抱。好好前進。

生命很複雜,難過的事情很多,四年前在脈搏上刺了courage這個字,原來至今勇氣不曾離場。喜歡蔡崇達的《皮囊》,「把這本書當做一個皮囊,打開它,看看裡面一個個被遺忘在年少時間裡的魂靈,以及那些我們始終要回答的問題。」

思潮裡有很多個為什麼,沒人能夠給予解說,那麼唯有用人生,去尋找終究渴望得到的答案。想深深地說一句,我們共勉。

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