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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恩灝

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倫敦政治經濟學院政治社會學碩士。現為倫敦大學亞非學院博士候選人。本科期間曾任中大學生會會長(2010-2011)和民間人權陣線召集人(2011-2012)。寫政治評論之餘,亦愛談宗教與社會、社會運動與靈性生活。文章散見《香港獨立媒體》、《明報》、《立場新聞》、《眾新聞》、《天主教亞洲通訊社(英文)》等。 網誌

國際

一本書、一場講座、一個反省

一本書、一場講座、一個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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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伊始,我想向讀者分享一本新書和一場講座的小小心得。

一本新書,是兩位憲法與政治學者Tom Ginsburg和Aziz Z. Huq出版的《如何拯救憲政民主》(How to save a constitutional democracy)。兩位開首以特朗普當選美國總統帶來的人權、民主倒退作引子,追問今時今日,憲政民主是否受到威脅?憲法能否緩和威脅,抑或增加反民主人士的氣焰?

反擊「民主風化」 要與民眾結盟

他們首先定義自由憲政民主必須包括(1)自由和公平選舉,保障政治平等;(2)有言論、集會和結社自由權,確保選舉制度做到真正有競爭;和(3)有恪守法治的行政官僚執行選舉,以免當權者壟斷選舉法例和過程。他們觀察到,今日全球憲政民主的危機,不在於民主政府突然倒台或軍事政變,更多在「民主風化」(democratic erosion),即以上3個維繫自由憲政民主的根本結構逐步被蠶食,令民主制度演變成半民主半獨裁的混合政體,例如當政者攻擊、侵害言論和結社自由、阻止某類人士參選,甚至民眾對選舉政治冷感,都是製造民主風化的動力。

兩位作者指出,要拯救自由憲政民主,固然要從修憲、制憲着手,引入更多有效保障選舉公正和公民權利的法例和制度,例如引入憲法修正案、獨立的選舉委員會、設立憲法法院、甚至以議會或半總統制取代一人獨大的總統制。不過,他們強調,缺乏追求民主、參與公共事務的公民,改革制度也是枉然。國內的政黨、對公共和政治事務有承擔的民眾和捍衛民主制度根本的法院,才能抵抗民主風化的浪潮。反擊民主風化,無可避免要下「硬工夫」,即組織、接觸民眾和與民眾結盟,以及積極參與選舉動員。畢竟,如無對民主有承擔的民眾和精英,民主制度必難長久。

弱勢群體的社會抵抗

至於一場講座,是中文大學「性別、性與公義:在不確定時代的抵抗」學術會議的開場演講。講者Janet Jakobsen來自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研究跨國女性主義,今次演講主要分享特朗普當選美國總統後,美國社會運動和學界的回應。她借用經濟學「生產性不連貫」(productive incoherence)的概念,分析特朗普當選前後的公開論述和倡議政策前後不一,缺乏連貫性:一方面意圖終結美國新自由主義濫觴的方針,另一方面又極力排斥移民等飽受新自由主義之苦的邊緣群體;他又不斷點火頭,挑戰美國傳統價值之餘,亦製造國內的分化。Jakobsen認為,特朗普製造亂局和維持論述的割裂,反而鞏固了他的權力。我的理解是,傳統上獨裁者往往以一套完整、連貫的意識形態來維持統治權威。但特朗普「打亂章」的風格,雖成眾矢之的,但又無法藉「反侵」而團結不同階層和利益群體,卻鞏固了支持右翼民粹的民眾,為特朗普撐腰。

然而,處於弱勢的小眾群體在這種毫無連貫邏輯的權力結構下,仍能在瑣碎、不顯著以至充斥不平等的日常生活,進行社會抵抗和帶來改變。例如社運人士、小眾和邊緣群體提倡「無人是可以被拋棄」作為爭取社會公義的運動論述,在底層頂住新自由主義以至「侵侵」路線對社會的衝擊。「無人是可以被拋棄」不一定要發展成一套完整的道德論述,因為愈整全的道德論述,最終也會因其封閉性排斥某些社群。在多元開放與統一封閉的張力下建構運動論述,是社會運動者所要面對的挑戰。

促進民主人權 有制度亦有民間戰場

Ginsburg和Huq的書,和Jakobsen的演講,表面上風馬牛不相及,卻能相互連貫。該書和演講的背景,都關乎特朗普當選美國總統,顛覆美國政治和民主制度。他們的關懷,皆是美國人如何回應這新時局。Ginsburg和Huq的進路是憲政改革和民眾積極參與包括選舉動員的政治行動,阻止民主和人權狀况進一步倒退;Jakobsen的回應,是社會運動要繼續團結邊緣弱勢,在日常生活中力抗政治和經濟的壓迫。而且,三人均強調,他們的倡議,並非僅僅針對特朗普主政。Jakobsen在問答環節強調,與其花精力思索如何走出「侵侵」的陰霾,不如重新檢視在美國長年自由討論政治的局限。Ginsburg和Huq亦指提出憲政改革,是為免美國下一代「享受」道德破產的民主制度。

民主的核心價值是政治平等和保障人權,民主制度受到當權者衝擊,損害公民的政治權利,亦必影響其社會平等,對弱勢社群的傷害尤甚。要拯救民主,一方面毋忘爭取完善制度,免陷倒退;另一方面要更主動令邊緣群體得到公平和平等的待遇,在生活日常活出平權。今日是聯合國通過《世界人權宣言》70周年,讓我們都緊記前人種樹,今人播種,為的是後人收成。促進民主和人權的工作,豈能不放遠目光,緊記有制度的戰場,亦有民間的戰場?

延伸閱讀:Ginsburg, Tom and Aziz Z. Huq(2018) How to save a constitutional democracy. Chicago and London: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原刊於《明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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