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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庭輝

不知不覺間認為,在探討歷史和公共倫理的議題時,理據、邏輯和事實遠較父母、師長和朋友的話重要(除非兩者沒有衝突)。 網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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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僚絕滅人性,淳樸手足情誼卻一息尚存——評《潛行浩劫96小時》

官僚絕滅人性,淳樸手足情誼卻一息尚存——評《潛行浩劫96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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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獲邀出席觀賞電影《潛行浩劫96小時》的傳媒優先場,該電影改編自「著名獨立新聞記者羅拔摩亞(Robert Morre)的紀實小說《A Time to Die: The Untold Story of the Kursk Tragedy》」(註一),把約20年前震撼全球的「庫爾斯克號災難」(The Kursk Tragedy)搬上大銀幕。

說起這件國際歷史大事,相信能夠鉅細無遺憶述相關事發經過的港人只是鳳毛麟角。筆者當時只是個小學生,對那件事件的印象可謂相當模糊。即使閱讀過電影發行商提供的宣傳資料,腦海浮現起的第一印象,只是依稀記得當時每天放學後都希望盡快趕回家中收看NBA賽果的新聞報道,但曾經有一段日子,無綫六點半新聞每天也會在報道體育新聞前更新相關事態的發展。至於具體內容是甚麼,則已忘記得一乾二淨。反之,與筆者同行觀賞電影的某位前輩級時評節目監製則對這件災難事件留下深刻的印象。

「亡羊補牢,未為晚也。」筆者前往觀賞這齣電影前自然做了少許功課惡補這一段歷史。不過,閱讀有關「庫爾斯克號災難」的學術論文與觀賞相關的電影作品始終有一些重大的分別,原因是前者的記述和分析理應是去情感化的,好處是有助讀者摒棄先入為主的偏頗觀感,但其局限是一般讀者難以透過宏大的敍事框架和理性分析的文字而對當局者的掙扎、無奈和傷感有深刻的體會。《潛行浩劫96小時》恰好能夠透過視像畫面把箇中潛在的情感起伏放大呈現在觀眾的眼簾,為他們提供了截然不同的了解事件的切入點。即使事前對「庫爾斯克號災難」有一定理解的觀眾,也可借助這齣電影去豐富自身對事件的想像。

稍為翻查資料便可知道,「庫爾斯克號災難」中沒有任何生還者,所以基本上每個對這件災難事件稍有認知的觀眾也不會抱着期盼大團圓結局的心態去觀賞這齣電影,但與此同時,正如導演湯瑪士溫德堡所指,沒有人具體知道「庫爾斯克號」爆炸沉沒後,尚有生命氣息的海軍船員是如何度過生命中的最後倒數階段(註二)。歷史留白之處,大概就是編劇和導演可以發揮創意和注入個人風格的部分,這亦是《潛行浩劫96小時》電影作品的成敗關鍵部分:就劇情而言,電影作品如何刻劃各持分者的心路歷程變化,是最有可能為觀眾帶來驚喜的部分。如果這齣電影在這部分令觀眾感到失望,那麼它在很大程度上只會剩下重覆陳述「庫爾斯克號災難」沒有任何生還者的已知事實。

《潛行浩劫96小時》如何忠於紀實小說的原著精神

任何談及「庫爾斯克號災難」的作品,也難以迴避觸及箇中的政治話題,《潛行浩劫96小時》亦不例外。蘇聯解體後,俄羅斯經濟發展萎靡不振,原因眾說紛紜,但俄羅斯海軍屢遭削減經費,導致軍備日久失修,卻是不爭的事實(註三)。2000年,新上任的俄羅斯總統普京有意重振國威;「上有好者,下必甚焉」,俄羅斯北方艦隊將領決定於同年夏天實行自蘇聯解體後最大規模的軍事演習(註四)。

在這個時代背景下,《潛行浩劫96小時》的故事主線,是描述一群「已有十年沒有執行任務」的海軍同袍如何興奮雀躍地再次坐上庫爾斯克號潛艇接受挑戰(註五)。這個「10 Year Challenge」固然不是俊男美女生活於和平盛世的打卡活動,但他們大抵也沒想到,原令他們引以為傲的奧斯卡級潛艇,最後竟也成為了他們的葬身棺材。

根據俄羅斯的調查報告,「庫爾斯克號災難」的肇事原因源於潛艇內早已有損壞痕跡的65-76A型魚雷在上彈移動期間泄漏過氧化氫燃料導致爆炸所致(註六)。不過,接連兩次爆炸,並沒有立即炸死潛艇內所有的海軍成員;潛艇內的艙壁發揮了阻隔爆炸蔓延的作用,使身在船尾艙的23名海軍成員暫且存活下來,當庫爾斯克號潛艇沉於北冰洋巴倫支海海底,他們集合在潛艇的9號艙,由隊長中尉Dmitri Kolesnikov記錄他們的名字和軍階,以及擬定絕境求生的選項(註七)。在理論上,他們可以從棄船離去,急速升上水面,期盼巴倫支海水面上有人接應他們,但由於當時潛艇沉於350英尺的海底,潛艇內沒有任何抗壓設備,所以此舉差不多等同於白白送死(註八)。因此,他們放棄了豪賭一鋪,選擇留在潛艇內等待救援(註九)。問題是,船艙內的氧氣隨時有耗盡的危機;儘管他們定期燃點開啟空氣再生裝置把船艙內二氧化碳吸收,繼而把氧氣注入,但這種操作方式亦構成一定的火災危機(註十)。此外,潛艇的核反應堆已停止運作,電力中斷,船艙內的溫度急速下降,情況愈趨惡劣(註十一)。

其實,爆炸事故後存活下來的23名俄羅斯海軍原本還有一線生機的:英國、挪威和美國的救援隊伍已準備就緒,只是俄方年長一輩的將領擔心俄國的最高軍事機密會因此被泄漏出去,所以他們寧願犧牲前線的性命,也不惜數度拒絕外國的援助(註十二)。期間,俄國軍方內部曾就是否接受英國和挪威的救援協助一事進行激辯,有俄軍將領曾違抗軍令把庫爾斯克號船艙的圖則和運作說明交到英國海軍將領的手中,俄國政府亦一度接受英國的救援方案,但到了實際執行方案時,英國海軍卻在俄國與挪威邊境交界被拒進一步前進(註十三)。與此同時,俄羅斯曾數度嘗試派出救援潛水艇展開營救工作,但由於救援設備落伍(例如潛水艇的電池只能提供短暫的供電,以及需要長時間充電方可恢復運作),那些救援工作均以徒勞無功收場(註十四)。最佳的救人時機,就此一點一滴被殆盡。以上這些細節,《潛行浩劫96小時》的劇情或多或少也有觸及到。

《潛行浩劫96小時》的獨特性

不過,對於要拍攝一件改編自充滿政治性的國際歷史大事來說,《潛行浩劫96小時》的製作已盡量在政治話題上點到即止。例如這齣電影既沒提及到英美長期在鄰近巴倫支海的科拉半島進行間諜活動如何影響俄國與它們之間的互信(註十五),亦沒有把美國請纓參與救援的情節(以及被拒後的反應)包括在內。熟悉國際政治和歷史的觀眾,固然可以借助本身的認知自行代入劇情的時代背景,但即使觀眾對俄國與北約多年來的恩怨情仇只是略有所聞,他們大概亦不難明白到保護軍事機密和優先拯救人命之間的張力。

《潛行浩劫96小時》的編劇和導演濃縮地交代「庫爾斯克號災難」的政治背景,目的是騰出更多空間去塑造受害者及其家屬的角色。說白一點,編劇和導演希望凸顯出他們也不過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面對死亡,本應驍勇善戰的海軍同樣會感到恐懼。縱然無人能夠避免死亡,但令人痛心的是,留待船艙內的海軍們在過程中面對一次又一次的虛假生還希望,以及最終沒法跟親人正式道別,便要與他們陰陽相隔的遺憾。此外,面對官僚的敷衍塞責,受害者的家屬同樣會感到憤怒和無助;面對喪失至親,他們同樣會傷心欲絕。在敵我分明的冷戰思維,以及國家尊嚴大於一切的宏觀敍事框架下,這些人性的共通點不時遭到別有用心的漠視。《潛行浩劫96小時》正好把那些弱勢群體的聲音重新呈現出來,當中有些情節經過藝術化的處理(註十六),但也有些具備一定的事實基礎支撐。編劇和導演希望透過這齣電影帶出的訊息,很多時也是從他們的言行舉止中流露出來的。這齣電影製作得高明之處,在於編劇和導演在一眾前線海軍愈趨接近死亡的主線中,加插了一些他們仍能維持情同手足的溫馨情節,這才足以讓觀眾對他們的離世扼腕嘆息吧!

註釋:

註一、二、五、十六:電影發行商提供的宣傳資料
註三、四: Anette Mikes & Amram Migdal, “Learning from the Kursk Submarine Rescue Failure: the Case for Pluralistic Risk Management,” Harvard Business School Working Paper, 19 July 2014, p. 4.
註六:Kyle Mizokami, “Freak Accident of Chemistry Sunk Russia’s Aircraft-Killer Submarine,” The National Interest, 24 June 2018.
註七:Anette Mikes & Amram Migdal, “Learning from the Kursk Submarine Rescue Failure: the Case for Pluralistic Risk Management,” pp. 4-5.
註八、九、十、十一:Ibid., p. 5.
註十二、十三、十四:Ibid., pp. 6-8.
註十五:Ibid., p.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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