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即捐款

言輕

中學通識科老師,教育界打滾多年,見盡怯懦、犬儒之輩,深感不在沉默中爆發,便在沉默中滅亡。 網誌

生活

《綠簿旅友》:車廂裏的錯置與政治

《綠簿旅友》:車廂裏的錯置與政治
廣告

廣告

綠簿旅友(Green book)是一部公路電影,兩個大男人一黑一白,白人老粗 Tony Lip是紐約意裔移民後代,在夜總會當「睇場」,閱人無數,善於排難解紛。電影初段的一連串鏡頭的推進,就是為了介紹他的出場。黑人音樂家 Don shirley 則從來講規矩,跟足程序,說話徐疾有致,做事一絲不苟,被拘留也迫不得已才使用特權。他最不情不願的就是撥那通直達政治權貴的電話,儘管他被無理拘禁,但知道使用特權若變成慣常,其他不公平對待包括宗族鬥爭,亦將無法解決。二人身份地位種族都不同,一段旅程卻置於上世紀60 年代歧視有色人種嚴重的美國南部這大環境,可想而知會帶來多少人性的衝擊。

身份的「錯置」所引起的矛盾衝突在電影中成為主題。兩個大男人都是時代之下被雙重邊緣化的人物。音樂家 Don Shirley 既是黑人又是同志,生於保守封閉的60年代,衝擊可想而知。Tony Lip 也好不了多少。意裔移民後代,目不識丁,靠拳頭打遍天下,土生土長白人不認同他的意大利口音,黑人又視之為宿敵,唯一的依靠是家庭的支持。電影巧妙地用了錯置手法帶出連串笑料之餘,亦令人換一個角度思考種族歧視的問題。

起程時,Tony 作為白人司機,死也不願為黑人拿行李,結果由 shirley 的管家代辦。這段小插曲,或許只為博觀眾一粲,但反映意裔基層白人身處那年代,仍視種族高人一等,儘管身份只是下人。而最能表現階級莫過於二人身處的汽車裏。車廂前後座的安排成為種族階級之分,當時高高在上的白人管治階級本應坐在後排,前排則是黑人司機的座位,可是在「錯置」下的對比更為強烈。

而車廂中的前後座安排,亦儼如形成一種「空間政治」的日常。旅途中,Tony Lip的前座司機位隨意放滿了個人物品,混亂得像個「亂葬崗」,反之,音樂家 Don Shirley 的後座則并然有序,他還放了張毛氈在膝上。車廂的佈局壁壘分明,對話亦充滿對抗意味。Tony 說話的口脗語調市井自大;Shirley 卻充滿社會上層的世故謹慎。車廂中瀰漫了兩層權力的角力,Shirley 是行程的傭主,因此他有完完全全的權力,要求 Tony 遵守車內規則,例如不能吸煙。然而,Tony在前座放了甚麼和如何放,Shirley 基本上沒有理會 任由Tony自由發揮,只要他不入侵自己專區便可以了。Shirley 這種做法,其實就是白人沙文主義,卻出於一位黑人音樂家的決定。另一例子是他們一起品嚐炸雞,雞骨可隨手丟出車廂外,棄在路上的垃圾Shirley卻要Tony 開倒車拾回。

還有那塊在路上拾回來的石頭,Tony 都要被迫就範,放回原處。這除了是Shirley守法的性格使然外,還是資本主義制度僱主僱員的權力不平衡——傭員受薪,便要遵從傭主的一切要求。這其實也是特權,不過在金錢世界下變得好像很公平而已。可是,二人一走出這個車廂,則又回復第二層的權力關係,就是需與其他人一同面對種族歧視的不平等局面。這個車廂小天地仿如它的外在大世界:60年代的種族隔離政策嚴分各種空間和處所的使用者身份。《綠書》(Greenbook)黑人旅遊指南便是這種體制下的產物。

不過,電影中段車至肯塔基州,肯德基(KFC)的炸雞發祥地。Tony 顯得眉飛色舞,Shirley 則嗤之以鼻。Tony 對吃的一番偉論觸動了 Shirley 品嚐了一口炸雞,這一塊炸雞彷彿便將彼此的隔閡打破,是否代表美國的一些核心價理應可以打破種族、階級和身分的對立?旅途中,兩個身份地位不同的人各有反思和改變,符合了公路電影的公式。回程的最後一天,司機 Tony Lip 變成乘客,還倒卧在後座熟睡,尊貴的 Don shirley 則變成司機,努力鋪滿厚雪的馬路上駕駛,這其實打破了空間壟斷,真正做到列斐伏爾(Henri Lefebvre)所言的「空間實踐」(spatial practice),令權力變得平衡。相對於車廂外由政府預先安排、嚴分種族的「表象的空間」(representational space),車廂裏更是二人交心的小天地。

不知怎地,筆者看此片時硬是覺得導演 Farelly 或有意無意間想展示60年代美國人的生活方式:碩大的雪櫃內食物齊備,電視正直播全國棒球比賽,全屋都裝有電話,連睡房也有一部,這些生活享受,早在半個世紀以來,已在奉行資本主義制度的美國成為生活的日常,這不禁令人想起1959年那著名的 Kitchen debate。也許導演想藉此指出家庭物質生活就算多富足,各個成員就算關係多融洽,但只要社會上仍存有很多不公的事情,人們便不可能得到精神上的真正滿足。這假設在結局時Tony 回家後那溢於面容的幸福得到證實。

表面上,這是一部關於種族的電影,其實它還告訴我們,無論皮膚是甚麼顏色,只要社會一日不公平,有些人擁有特權和天賦,便以為比其他人優越,則歧視仍然存在。貴族歧視平民,知識分子歧視文盲,富人歧視窮人,美麗的歧視貌醜的,窈窕的歧視肥胖等。只要社會滋生這種思想病毒,那麼世界的紛爭便無日無之。

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