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即捐款

言輕

中學通識科老師,教育界打滾多年,見盡怯懦、犬儒之輩,深感不在沉默中爆發,便在沉默中滅亡。 網誌

生活

「就是這樣」的《大象席地而坐》

「就是這樣」的《大象席地而坐》
廣告

廣告

電影《大象席地而坐》片長近四小時,並不是甚麼史詩式傑作,相反,這部只拍了73萬人民幣的作品更像實驗電影,不難發現其中一些粗糙和犯駁之處。然而,正如《十年》一樣,藝術性並非是衡量電影高度的唯一標準,其社會性、爭議性和歷史意義等,都同樣值得叫人稱許,看罷此片,那種社會的扭曲給人的絕望虛無感覺,正正印證出好的電影能改變社會一代人看法的假設。

不存在的大象與存在的人生

電影由睡了朋友老婆的流氓于城、退休後無所事事的老人王金、欠缺家庭溫暖的學生韋布和黃玲,四個人組成四個故事,並合力構成了展示社會形態的一面鏡子。他們都有一個共通點,就是身邊最親密的人其實都不再親密。于城終日遊手好閒,弟弟被推下樓後追殺韋布。他與父母感情淡薄,辦事不力被父母掌刮推撞,更認為學霸弟弟是「廢柴」。老人王金則由始至終被兒子和媳婦待慢,被迫住在陽台,兒子更游說他進老人院。學生韋布和黃玲則與家人如同陌路。

我們活着是為了甚麼?法國哲學家沙特強調人生是「存在先於本質」,存在不依附任何東西和「過去」,具有虛無性的人是注定自由的,因此他認為活生生在這世上「存在」的人,是會覺得焦慮(anquish)、捨棄(abandonment)和絕望(despair)的。但正因如此,我們才能靠着自己,作抉擇的自由,而不是去抉擇成為自由,故他說「你是自由的,所以抉擇吧!」正如四個對現實絕望的人,不約而同想到滿洲里看席地而坐的大象,就如沙特所說,人的存在是注定自由的。他們在自我塑造,建立「主體性」(subjectivity)。人只能在他選擇或計劃成為甚麼時才能獲得存在。因此,王金在車站對韋布說的一番微言大義,最後連他自己也不相信,韋布輕輕一句:去看看吧,又令老人重踏自由之旅。

扭曲的社會帶來扭曲的意識

電影就像是由兩種不同的意識形態在角力。一方面是四個絕望虛無的人追求自由的抉擇,另一方面則是社會扭曲的價值觀和人性的犬儒與他們在拉扯。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幕是黃玲與母親的爭吵,黃玲埋怨生活很糟,寧願留在教師家中,母親只緊張他們有沒有睡過,卻沒有理會女兒的感受,這正好代表兩代相異的價值觀。其後母親回應:「你知道活着是甚麼一回事嗎?」她每天在光怪陸離的社會打滾,能全身而退才是「活着」,當然不是女兒所說的存在意義。這個扭曲的社會就是如此磨人,遇到最無恥爛透的人也沒得退,因為每個人都要經歷,母親最後的一句話:「我也這樣,你也這樣,就是這樣」,總結了這個扭曲的社會是如何令人變得犬儒。

中國近二十年急速發展帶來的種種問題此處不贅,電影反倒透過描述人們的行為反應,側面交代了墮落的原因。馬克思曾說:「物質生活的生產方式制約著整個社會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過程。不是人們的意識決定人們的存在,相反,是人們的社會存在決定人們的意識。」《政治經濟學批判》想黃玲的母親不會不愛自己的女兒,從她走了兩公里,只為了帶個生日蛋糕給女兒,可見一斑。可是,再深的感情也會被社會存在的方式蒙蔽了而變得世俗功利。

我們還能怎麼辦?

這個社會,每個人都陷在竭斯底里中:愛搞女學生的訓導老師、到處偷拍的惡霸弟弟、還有年輕人的父母,不是喝罵子女不長進,便是動輒向他們動粗,就算是路人甲尋犬不遂,也會反過來誣告別人。欺凌成為生活的日常,罵街變了人生的習慣。社會是按這種秩序運作的,善良的人們,要麼便受到覇凌,要麼便唯有侵犯別人,變成他們一夥,否則,只能像韋布黃玲他們般遠走他方,尋找心中的烏托邦。電影不只一次聽到他們說「報警」,可是從來都見不到代表「正義」的警察一面,人們每次都以自己的方式處理掉。這種社會「潛規則」,令得行惡的人可以全身而退,善良的人最後卻迫得彷佛要背負罪名才能逃避現實(韋布誤殺同窗、黃玲傷人,連王金都涉嫌拐帶自己的孫女)。

一班趕往潘陽的巴士乘客半夜下車踢毽,剛好傳來大象叫聲,有點天國近了的味道。這正好切合了當前曲折離奇的社會:不存在的人生唯有可以追求的就只有這隻仿似存在,卻根本不存在的大象,總比在這壓抑的社會受折磨好得多。電影收結得不錯,導演以超現實手法給帶來了那荒謬感。

儘管年輕導演胡波的《大象席地而坐》社會性高於藝術性,但電影的表達手法仍充滿驚喜,例如大量的長鏡、從後拍着主角踱步,模糊了背景突出主體的拍攝手法等,風格清新自然,沒有一般新晉導演的生硬賣弄。以往,當社會發展處於新舊交替時,總會有些志同道合的年輕創作人以電影發聲,漸次形成一股新的力量和價值觀,為社會帶來衝擊,並持續地後有來者,我們叫這做「新浪潮」。

可是今天,權力的風眼令這群竭力表達一己看法的創作人,逃避的逃避,改變的改變,選擇堅持說出真話的,只好以最寶貴的創作生命去捍衛自己說話的權利,胡波絕對比起那些放棄初衷,向政權靠攏,拍着歌功頌德的所謂「鉅製」的大導演,更值得人敬佩,而此片若干年後也必令人懷念:當年曾有這麼一個堅持信念的年輕人,用生命光輝去照出社會的黑暗和偽善。

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