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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劍華

理大應用社會科學系助理教授/理大社會政策研究中心主任 網誌

生活

悼念一位長者 懷記一段歲月

悼念一位長者  懷記一段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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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公屋歲月》
如詩歲月記當時,街坊旁舍勝故知。
隔籬呼取無算計,毗鄰關顧不猶豫。
家家是友同憂患,戶戶如親互扶持。
舉頭獅山仍似舊,里仁之美總依依。

上午在忙着,突然收到一個消息,得知一位當年的鄰居長輩今早離去了。心中頓感一陣難過,也勾起了一些長留在回憶中的生活片段。

在公共屋村的生活與成長,是很多香港人,特別是我們那一代人的集體記憶。1962年搬進彩虹邨,當時只是兩歲,只記得從家裏的所謂騎樓往外望,前面是一片由零星的菜田、山寨廠、廢鐵場構成的視界。雖然只是6樓,不算很高,但臨下遠望,仍然是一片開揚。右邊所見,就是以前的啟德軍營及軍用機場,還可以看到遠方啟德機場的飛機跑道。騎在欄河上看下面開過的各式汽車,看遠方升降的飛機,便成為童年其中一個最大的樂趣。樓下所見的一片空地,往後就變成了童年時與友朋追逐、踢球、徜徉、談天、看雲、望月、觀星的大世界。

對面的菜田、山寨廠、及其後邊那些山坡,後來便不斷變化,變成了坪石邨。年月推延,人在長大,社會在發展,唯一長期穩定不變的,就是左鄰右里那些鄰居。

政府在1978年推出第一批「居者有其屋」單位,鼓勵生活有改善的公屋住戶以綠表換購居屋單位,成為業主。政府又在1985年推出了所謂「富戶政策」,從此有了一個引導公屋租戶流轉的機制。但直到80年代中期之前,公共屋村都是一些「超穩定」社區。街坊都是基層小市民, 要搵食,要照顧家人,要解決生活中的各種各樣問題。沒有今天那麼多社區服務,鄰里之間長期生活在同一個走廊,不但認識,而且是主要的社群聯繫。孩子們就算不一定上同一所學校,但都在一個共同的生活環境中成長,關係密切。

突然發現家中缺少了什麼,就往隔籬屋借。有什麼問題解決不了,總會找到一些能夠傾訴或給點意見的街坊。還記得四天供水一次的那段制水日子,家家户戶都放滿了盤盤罐罐和桶子,總有理由要把儲下來的水保留下來,好應付自己家人在下一次供水前的用水需要。但也總有各種原因留下的水不夠用;但只要有需要,只要開聲,又總能從某家某戶撲到水。這就是「社區」,這就是「獅子山下」。

爸爸行船不在香港,不只一次媽又突然要趕過澳門看望病重的外婆,一去便要數天。我們兄弟妹可以算是被獨留在家了,但從來不曾出過問題。溫飽問題總有對面或隔籬的師奶為我們張羅,而且可能有得揀;做功課可以留在家裏,可以去隔籬左右不同的家裏;沒有大人在的時候,孩子不一定會變得更自由更野,因為每隔幾個小時就總會有某位師奶過來看看我們。我家的門匙及鐵閘匙,應該總有幾套是放在別人家裏的。

被媽打駡時,會有隔鄰的師奶過來,有時情勢緊張,一來便是好幾位。可能有人為你求情,也可能有人會多教訓你幾句,但總算是救兵。新年的利是,主要還是來自左鄰右里。

晚上走到樓梯口柴哇哇談天乘涼,晚上睡覺可以夜不閉戶,清晨五點多突然有人敲响在上格床旁邊的走廊窗,原來是吹雞叫大家起床往爛地踢波。政府在70年代搞「互助委員會」運動的時候,大家便興高采烈去巡更,之後還一同去樓下大排檔食宵夜。之後又心裡渴望快點到下一次輪到自己當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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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個人成長及社會轉變的記憶,雖然零碎,卻是實實在在,充滿質感的留在腦海,成為磨滅不了的,也不願失卻的回憶。

到了後來,社會在發展,在進步,也可能有某些方面在退步而不自知,總之就是變了。隨着我們這些孩子長大,鄰里都各自進入了家庭周期的另一個階段。80年代中期之後,「超穩定社區」也變得不穩定了。有人會說,小單位搬大單位,公屋上居屋,租客變業主,這就是生活改善。更有人說,非親非故,各自建立自己的生活,各自精彩,本屬自然。但事實上,雖然不是家人,卻是曾經長期生活在一起的故人;是曾經親近過、共同生活在一起、互相關懷過、互相幫助過的故人。比之親戚,可能更重要,感覺也可能更親。

當我們今天關著門,開著冷氣,開著音響或看著家中的高清電視,關門閉戶享受著私隱的時候,可能與住在隔鄰的不通名姓,不相往來;大家都不在意各自幾時搬進來,又有誰知道幾時又會搬走;我們對住在隔壁的無所求,也不希望他們來打擾。今天社會的生活方式,不會讓我們有很多這樣的如親人的故人,少了一個就是失去了一個。

想到今天這一種生活處境,我就特別懷念那一段屬於我們那一代人的香港純真歲月。社會在轉變,孩子會長大,人會老去。今早離開的那一位,曾經說要認我弟弟做契仔,我們便一直叫她做契娘,就連一些其他鄰居的孩子,也跟著稱她作契娘。直到去年春節聚頭的時候,仍然是以此稱呼。雖然說是得享頣年,但想起她待人仁厚,想起她及其他鄰里給予過我們的幫助和關懷,仍然傷感。願這位哎吔契娘安息。也祝願所有如親如故的舊鄰里都生活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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