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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飛鴻」絮語

(一)
從前愛看「超人」片集,無論甚麼超人,總不會放過。超人每回出現,例必為了人類、正義、宇宙和平之類,對付怪獸(或者壞蛋),經過一點煩難,使出他那幾下千篇一律的看家本領,把怪獸消滅掉。但是,我們也都十分滿意了,都以超人為英雄,期待他的下一次光臨。年事漸長,超人依然在看,然而心態已有不同,看時更多留意怪獸。超人每回都是一個模樣,可是怪獸卻層出不窮;一次一頭怪獸,一頭怪獸一個圖樣,一個圖樣一種裝束,而絕大多數一用即棄,能不挖空心思!
「黃飛鴻」片集的道理也一樣,關德興師傅的黃飛鴻固然要看的,然而越到後來,越多看的卻是石堅師傅了。小時候頗聽過一些議論,功夫真正了得的,是關德興呢,還是石堅?所以有此一問,大概是怪獸永遠輸給超人的原故。於是就有人說,真正好功夫的是石堅,關德興的不過是花拳繡腿。但後來,又有人說,關德興的功夫很了不起,石堅倒沒甚麼。結論自然是不可能有的,有的只是石堅必敗的下場。石堅的角色幾乎不可能讓人記得起來,於是只能成為「石堅」,幾乎等於怪獸了。大約在七十年代中期,「石堅」開始成為反面人物的一個代稱,這種人物開始的時候好不威風,不可一世,而終於以一敗塗地收場,而這個稱呼也漸漸由用來指稱這個類型人物,延伸至日常語言之中。至於所謂的「奸人堅」,倒是後起的事,已經去掉了「有頭威,冇尾陣」的內容。
關師傅和石師傅誰更了得,畢竟還是個問題,只是我已經不懷疑石師傅的功夫,在一齣「黃飛鴻」裏,他跟關師傅有一場對打,他佔住演武廳上邊角的位置,伺機進攻,忽地一個側滾翻,從一個角上打對角線滾到另一個角上,馬上又站了起來。這齣「黃飛鴻」,好像是《醉打八金剛》。

(二)
除了警惡懲奸的主旋律之外,「黃飛鴻」電影裏還有不少好點子,讓人回味無窮。印象最深的是黃飛鴻教徒弟破解陰狠招式「鬼王拍蚊」,這是《肉搏黑霸王》裏的一場戲,石堅飾演的黑霸王使出了一招「鬼王拍蚊」,凌雲階等弟子束手無策,於是黃飛鴻給他們示範破解的方法。這樣的處理,在芸芸粵語電影中並不多見;九十年代徐克第二部黃飛鴻《男兒當自強》,其中有黃飛鴻教十三姨擒拿手一幕,與之相較也嫌粗糙。可是,不久前在網上偶然又發現了另一場與「鬼王拍蚊」相彷彿的戲,這回是凌雲階和徐二牛向師傅請教拆解一招「美女擔枷」。後來的許多功夫電影,不乏招式的拆解、拳腳的比劃,但似乎都不及這一場有武術的實感。至於這場戲出自哪一部電影,則不得而知了。
這些都是動作場面,只是比一般的打鬥有趣,豐富了武打這個類型的內涵,然而畢竟還是屬於武打的範圍。但是,「黃飛鴻」片集還有一些超出武打範圍以外的趣味。有一齣名為《天后廟進香》的,故事內容並不足道,也不過是又一次黃飛鴻打敗壞人「石堅」,實屬粗製濫造之作。有趣的是,黃飛鴻偕弟子往天后廟進香,電影開場時,隨著《將軍令》的樂聲響起,黃飛鴻正在前往進香的路上,而展現在鏡頭前的,是佛堂門碼頭上天后寶誕的情形,只見水面上桅桿林立,旗幟飄揚,香客擠得水洩不通。這一場戲完全用了真人實景,省回了臨時演員和外景場地的花費不消說,妙在場面的說服力無與倫比,還有哪種拍法比這個天后誕更真實?劇情與紀實在這裏融合為一,而且巧妙地避過了旁觀者「睇拍影」的尷尬。唯一叫人擔心的是戲劇與現實的時代背景相衝,倘大出現了甚麼現代化的東西,便大煞風景。幸好那是五六十年代的香港,人們的穿戴不比今天,也幸好「黃飛鴻」片集的背景向來含含糊糊的設在民初,不是「辮子戲」。
如果稍嫌這個拍法有點玩弄花巧,那麼另一場關於一個和尚的戲,簡直是令人震撼了。話說當地開了一家賭場,引得當地人沉迷賭博。賭場門前不知甚麼時候從哪兒來了一個和尚,端端正正的坐在一個棚子裏打坐。賭徒輸光了錢,出門經過棚子,看見和尚,氣上心頭,於是掄起棍子就往和尚頭上猛打。一番宣洩,氣也就消了大半,很滿意的離去了。和尚倒在地上,頭破血流,然而不哼一聲,又端端正正的坐回棚子裏去打坐。和尚日復一日的挨打,黃飛鴻的徒弟看見了,打抱不平,插手救助,問和尚何苦來由,然而不得要領。如果人間的罪業不可免,則和尚的端坐吃棒子,不啻為世人償還罪業。世間沒有便宜的事,更沒有免費的午餐,和尚為一切世人付鈔,是佛陀的慈悲,也彷彿基督的犧牲了。至於黃飛鴻,則恐怕又是另一種態度,或勇猛精進,在世間用拳頭打出一條血路。

(三)
「黃飛鴻」電影的最初幾部,即從《鞭風滅燭》到《梁寬歸天》,十多年前放映的時候錯過了,至今才有機會一睹。這次一看,赫然發現徐克九十年代的「黃飛鴻」,不少元素早已萌蘖在「黃飛鴻」草創之初。大的不說,小的例如《男兒當自強》裏阮兆輝的一段南音MTV,就可與巢非非《鞭風滅燭》裏的唱龍舟前後相輝映。當然,最重要的還是黃飛鴻的感情世界,這個方面原來在第一齣《鞭風滅燭》已肇其端,而以黃飛鴻在第四齣《梁寬歸天》裏娶妻生子告一段落,其後的幾十齣「黃飛鴻」,對此按下不表,不過偶然出現黃妻,要到九十年代徐克手裏,十三姨角色的出場才發揮得淋漓盡致。
女性的位置在「黃飛鴻」電影裏,前後的變化翻天覆地。起初,女性是英雄崇拜者,但黃飛鴻或不近女色或不解溫柔,於是兒女之情一轉而為誼父女的尊卑之分;繼則黃飛鴻自梁寬歸天後決定棄武從醫,結婚生子,武人黃飛鴻的傳奇至此告終,女性只是一閃而逝的配襯。中間經歷了大段的空白之後,到了九十年代的「黃飛鴻」,女性已經變了天,由花瓶變成了啟蒙者。黃儘管還是一個剛直耿介的武人,嚴守男女之防尊卑之分,卻更是一片蒙昧的處女地。這位武學宗師道德典型,練就一身強健的體魄、精湛的拳腳,然而正等待西方文明之光的照射,而這光的來源是一位女性。這位女性放洋歸國,能操流利的英語,與洋人交際游刃有餘,帶回來的是西方的物質文明,而且啟示世界大變動的趨勢。十三姨與黃飛鴻的關係,是愛情的感化,其中更是文明的融會,中國的軀體彷彿要讓西洋的靈魂進駐,然後才猛然甦醒。
說起女性,不得不提的是黃飛鴻的女弟子。阿蘭、阿珍早在粵語片時代已經出現,但一直未見好好的發揮。無綫電視七十年代拍攝的「黃飛鴻」電視劇保留了她們的角色,但其作用如何,既無法重溫,也無從記起了。不過,黃飛鴻與梁寬的師徒關係,在最早的幾部「黃飛鴻」中已經寫得那樣細緻動人,而歷來各個男弟子均有突出的性格刻劃,沒有理由女弟子就無緣一顯風采。也許,「黃飛鴻」是男性主體的陽剛電影,但十三姨可以脫穎而出,阿蘭、阿珍的潛力也未可低估。惟導演圖之。

(四)
無綫七十年代拍攝的「黃飛鴻」電視劇,今年國際電影節期間有幸重溫了其中幾集,真有隔世之感。這一輯電視劇據說是無綫當年設立菲林組之後的第一砲製作,但後來又聽聞那並非用菲林拍攝,只是宣傳技倆,其實是模仿菲林的效果。無綫自吹自擂是見怪不怪的事,菲林的真假還有待證實。
這次放映的儘管只有幾集,卻是功德無量,因為這讓人清楚看到在粵語片時代的「黃飛鴻」與九十年代徐克的「黃飛鴻」之間有一個過渡。黃飛鴻在粵語片時代是一個地方武師,到了九十年代則已跳出省城,一人之身繫一國之事,成了民族英雄,而這種變化以七十年代的電視劇為之先聲。電視劇把時代背景明確設定在民國初年國難深重的年代,黃飛鴻甚至竟在劇中一反粵語片時代禁止弟子動武的作風,訓誨徒弟學武以致用,其中即以用於對抗外侮。黃自己也親身介入了國家民族事務,幫助南方革命黨人傳送軍閥裏通俄國的密件,揭發軍閥賣國的陰謀。
然而,電視劇最妙之處還在於煞科一筆。革命黨人和鐵路工人消滅了軍閥張麻子的勢力,黃飛鴻也千辛萬苦保住了密件,正要轉交革命黨人之際,正是大團圓結局之時,但革命黨人卻告訴黃俄國取消了鐵路計劃,密件已變成無用。黃只得慨嘆白費了一場功夫,而革命黨人則安慰說總算粉碎了一樁陰謀。黃在劇中彷彿給大時代掩蓋了,由位處前台的英雄退居至靠邊站立的角色,由重要退到次要,不無反英雄的意味。莫非這就是打著「鴻旗」反「鴻旗」?

(五)
無綫的「黃飛鴻」電視劇大概要到有影碟發行,才得全面重溫了。這次看到「醒獅會金龍」一集,見關德興師傅舞獅採青的場面,鏡頭為時極短,而且用了剪接,不能見出關師傅的真功夫。這又讓我想起了當年關師傅在電視上的一次舞獅表演。那是在一個籌款晚會上表演,別以為那不過又是一次醒獅採青的例行技藝演出。關師傅在表演之前,做了一些解釋,他說南獅分為劉關張三種,分別飾以黃紅黑三色,而黃飛鴻所舞的是張飛,是睡獅。他的表演由睡獅睡醒懶起開始,獅子躺在地上慵慵懶懶,沒精打采,待到發現了青菜,也不是一躍而起的搏噬,卻是狐狐疑疑,左嗅右聞,吃吃吐吐,最後才把青吞掉。過程細膩入微,獅子的神態活靈活現。無綫電視倘能讓這一場表演重見天日,無疑又是一番功德。

(六)
許多場面和鏡頭,由於年深月久,我也開始懷疑起自己的記憶來了。印象始終深刻,然而細節已經不敢確定。如果沒有機會重看,那恐怕就要成為對自己的一種哄騙。
不過,有趣的是,能夠一看再看,也不就見得十分妥當。九十年代的《男兒當自強》就是一看再看的,臨末一場黃飛鴻(李連杰)與納蘭元朮(甄子丹)窄巷決戰,赫然「穿崩」,然而卻竟要看到十次以上才發現出來。最後幾個鏡頭,納蘭以布棍纏住黃的脖子,黃舉起左手的斷竹隔住布棍,納蘭發力,布棍收緊,斷竹碎裂成竹篾,黃左手乘勢前推,利用竹篾的鋒利剖開布棍,進而以割斷納蘭頸上的動脈。可是,使出這致命的一擊時,鏡頭一轉,用的卻是右手。我想,甚麼時候來個director’s cut,彌補這美中的不足。

(七)
我總是覺得,「黃飛鴻」是屬於香港的,因為惟其屬香港,香港才把「黃飛鴻」一變再變。
七十年代,「黃飛鴻」經歷了大轉折,他不但在列強環伺的大形勢之下,陷入了英雄幾無用武之地的狀態,而且道德形象也開始受到唾棄。七十年代後期,成龍演出的《醉拳》把「黃飛鴻」翻轉成為一個無賴少年。從那個時期活到今天的香港人,大概不會忘記,也不會否認,模仿「黃飛鴻」的說話節奏,不是對這個英雄人物的崇敬,卻是對他的嘲諷。套用大陸一句話,那是把「黃飛鴻」拉下道德神壇,同時取得自我心理的平衡。這條線索斷斷續續的一直延伸至九十年代,徐克的「黃飛鴻」正式出台之前,也好像是以「少年黃飛鴻」作標榜,結果是黃飛鴻的道德形象完全給刊落,轉而陷入彷徨的境地,有待新的啟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