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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叢雜亂無章的衰草——關於波德萊爾《巴黎的憂鬱》

慚愧說,是考試讓我再一次拿起了波德萊爾的《巴黎的憂鬱》,然而,這次我卻無法讓自己輕鬆把它放下,並且有種衝動促使我為它寫點什麼,雖然未必言之成理。

《巴黎的憂鬱》首先是為巴黎寫的,如果要廣義的說,它可以是為初次顯露現代化的城市所寫。憂鬱之下體現的是作者的一種關注——我們不說這是一種什麼樣的熱愛,或者徹骨的憎恨,但可以肯定,如果你對某個城市缺乏感情上的維繫,你是不會為它寫字為它憂鬱。

我不知道現代人有沒有一種“鄉土”的觀念,就我而言,我的回歸意識是很淡薄的。可以像是蒲公英一樣四處飄浮,卻不會輕易紮根,因為等待我的依然是飄浮。從一個城市經過,付出了精力,也從它身上汲取了回報。唯獨吝嗇的是熱情,過客缺乏的是熱情,而城市也是冰冷的。在這樣一種公平交易下面,得到的是物質上現實的回報。遊蕩的不是波德萊爾似的詩人,而是一具具行屍走肉。可能偏激了一點。然而,看著目不暇給的石屎森林,無法讓自己充滿熱愛與憧憬。

言歸正傳吧。我想通過具體的篇幅來說說個人的閱讀感受,粗糙但是真實的。

《陌生人》:對於中國人而言,如果說出這類話真的有些大逆不道;即使是開放的西方人,這也是不可想像的吧?但詩人並不是瘋子。我想到了加繆的《局外人》,人們似乎情願接受一種虛偽的溫情,而排斥冷漠的真誠。現代人同時擁有很多面具,合適的時間適時地擺出不同的面具,到最後連自己也分不清到底那個是真實的自己了,想真誠的微笑時卻感到肌肉僵硬,擠出的幾滴乾澀的眼淚卻可以讓人輕鬆博得“慈善家”的頭銜。“陌生人”卻不然,他否認了這些血緣上的聯繫無非是想擺脫束縛而擁有一個單純的自我。人生來就是自由的,後來卻慢慢變得不自由了,社會加在人類身上的比人類架在地球上的負擔還要重。“道德”,“金錢”,“上帝”,“國家”,這些東西織就了一張巨大的網結結實實蓋住了生活其下的人類。人連一粒灰塵都不如,灰塵還可以在空氣中隨意遊蕩,而人類只能穿梭在一個個水泥籠子,從家庭的小籠子走向社會這個大籠子。只有天空中輕輕飄遊,行蹤無定的浮雲還是自由的。然而這不也是一種諷刺麼?誰能將虛無縹緲的浮雲抓住,誰就能賦予自己自由。也許這個陌生人能夠,但我們呢?

《老婦人的絕望》:我倒不覺得這篇和韶華易逝有什麼關係,更和女權主義者口口聲聲抨擊的性別歧視扯不上關係。城市本身就是冷冰冰的,它在樹起石屎森林的同時必定會清理掉廢料石渣,這是一個龐大的過濾機器,榨幹了油的軀殼就要被無情的拋掉——這樣看來,達爾文的進化論確實是一個永恆的真理。對於這座城市而言,老婦人已經缺乏了貢獻的精力,那麼她勢必就處於被拋棄被清理的位置。時間也許是無情的,然而城市垃圾集中站的處理速度比時間還要迅速無情。

《狗和香水瓶》:波德萊爾說,公眾就像粗俗的狗,寧願選擇精心包裝的糞便也不會接受最美的香水。而我要說,波德萊爾怕是忍受不了寂寞吧。他的孤獨病並沒有被時間治癒,反而病情加重,走入了另一條分叉路。這和開篇那位孤傲清高的陌生人真是大相徑庭,對於這類人難道還有必要浪費口水嗎?波德萊爾和我犯了一個同樣的錯誤,明明知道某某不愛藝術卻硬要拉他去逛什麼藝術館,甚至還為之生氣憤懣。詩人是註定要與孤獨為伍的,這點波德萊爾不會不知道的。

《在淩晨一點鐘》:緊接上一篇,“我”似乎更加力不從心。“用鑰匙在鎖孔裏轉兩圈,我覺得這一轉更增加了我的孤獨,加固了把我和這世界分離的圍牆”,可憐的人啊!“我真想在黑夜的靜謐與孤獨中贖回罪身,自行孤傲。”白日被偽善的溫情包圍,自己付出同樣的偽善。仿佛吸血蟲附身,慢慢把熱情和精力耗盡,剩下的只是一具冰冷的軀殼,在狹小的一方塊黑暗中苟延殘喘。

再看《人群》:想在人群中生存,需要的是旺盛的精力圓滑的出世技巧,足以應對多變的世界的多變的臉譜——但還有另一種人也可以,那便是孤獨者。“誰不會使孤獨充滿人群,誰就不會在繁忙的人群中獨立存在。”然而誰能承受孤獨?這個時代什麼也不缺,唯獨缺乏孤獨的詩人。郁達夫說,人群中的孤獨比一個人的孤獨更加深刻。因而郁達夫“沉淪”了,方鴻漸走進圍城又拼命掙扎著要出來,又有一批批的人選擇了自我消滅。和孤獨同樣缺乏的是理想。“殖民地的拓荒者,人民的牧師和浪跡天涯在世界另一端的傳教士們,也許會嘗到一些這神秘的沉醉吧?”生活的意義何在?這是一個無解的問題。然而不妨問問,我們為什麼樣的目的而生活。目的與理想不同,理想是足以支撐我們行走在人生荊棘道上的強大力量,而目的比較符合現代人強烈的現實意識。但我們現在不談理想吧,理想已經死亡了,我們只說目的。縱然你沒有一個理想——這很正常——但你起碼得有一個目的,哪怕是最功利的。但只為目的而生存的人類,與其他動物究竟有何異處?波德萊爾比我們幸福,起碼他有理想,這使得他擁有強大的精神力量,向孤獨的詩人邁進了一步。

《寡婦》:只有富人才可以把他們的痛苦大肆炫耀。在痛苦上都要節省的人,肆意而盡情地宣洩會將他們賴以生存的力量吞沒掉,因此他們必須學會一邊受傷一邊舔舐自己的傷口。《窮人的玩具》:想到西川《遊蕩與閒談》中那些自娛自樂的印度小孩,他們是一類人,窮人。既然上帝把貧窮交給了他們,這就是一件無可爭議的事情,似乎比死亡的降臨更加自然,無可厚非。幸而,上帝還給了他們頑強的生命力。但這真的都是天賦的嗎?

波德萊爾不是反抗者,他無須反抗。多少年後,我們聽到了一個猛烈的聲音——那是海明威把槍口對準了自己的喉嚨,然後全世界聽到了槍聲。陶醉吧!誰說這腐陋的屍體不是快樂的源泉呢?看著夾縫中的人群倔強生長,難道不感到一絲快意嗎?看著霓虹閃耀街市的喧嘩,何必要自找煩惱尋找痛苦呢?承受夠了暗夜中從心底魚貫而出的孤獨,不如現在縱酒悲歌吧。不管明天一覺睡醒還能不能見到太陽,反正擁著已經迷醉的疲倦雙眼沉沉入睡吧!時間能夠帶走我們短暫的人生,卻抹不掉我們昨夜嘔吐的痕跡,抹不掉今宵狂放的歡歌。該執著的不是孤獨,而是忘卻。

不能繼續寫了,因為我發現波德萊爾似乎什麼都沒有說,只有我在喋喋不休。這是一叢雜亂無章的衰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