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節已過,但粽子還在吃,龍舟還要划,這兩件事都和屈原有關,但近年好像不大提起他了,提則也是把他視為同性戀者。屈原是同性戀者,證據似不確鑿,但正如劉勰說,「才高者菀其鴻裁,中巧者獵其艷辭,吟諷者銜其山川,童蒙者拾其香草」,正不妨各取所需,何況教師拜孔子,匠人拜魯班,追攀先聖,也屬尋常。不過,那說的是文學。屈原是詩人,文學這一塊並非香港人的口味,大可不說,但詩人上頭其實還有「愛國」,屈原是愛國者。「愛國」這一塊晚近不好說,這不是怕得罪人,而是不願費力氣。倘不嫌漏略,那就是香港人不懂大陸的「愛國」,而這「愛國」就是固然不能反革命,而儘管不革命,也不得違背國家民族的利益,因為革命是終極目標,而國家則是權宜設置。屈原愛國,卻終於投江,賈誼弔屈原時說:「般紛紛其離此尤兮,亦夫子之辜也!瞝九州而相君兮,何必懷此都也?」主張屈原出國。香港人愛做國際人,自然也同意的。但我先前讀到錢鍾書的事時,見他唸完書從歐洲返國,正是抗戰期間,總疑心那是愛國。屈原是自殺者,但我以為他大可成為存在主義者追攀的先聖,因為他深感眾人皆醉「我」獨醒,這個「我」一旦醒了,就有危險。只是在他自殺的一刻,是否在想來生不做楚國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