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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面仇,重思富:超越作為純粹情感的仇富思考

(刊於明報世紀版,25/10/2010)

一切從「雞巴男事件」說起:

八月,網絡上流傳著一條短片,背景是灣仔某巴士站。在繁忙的道路上,擬有一輛七人車在巴士前切線,釀成一場輕微的交通事故。在等候警察到場之前,途人中有議論紛紛的,而七人車的女乘客和男司機,亦先後與路旁途人對罵。該短片的標題為「雞巴男:你要搭巴士呀?真陰公!」。從標題的選取,明顯要將焦點直射到七人車司機身上。

不少人認為「雞巴男」是由於媒體硬套貧富衝突的帽子炒作而竄紅,但只要細讀短片,其實一切早在現場,關鍵在於那些有聲冇影且紛擾的背景指罵聲音。不是嗎?在原初的對罵聲中, 我們已經聽見了「李嘉誠都要守法」、「有錢人大晒呀」和「包致金姪女案有待司法覆核」等指控;反過來,男司機也著了魔般對號入座,走入貧富衝突的框架:「你要搭巴士呀?真陰公!」,一切有如「仇富」的幽靈早在事發前已在我城上空徘徊,靜悄悄等待「雞巴男」的出現,好讓自身爆發。類似情形不勝枚舉,《地產霸權》的暢銷、陳雲專欄被宰及「李嘉誠被胡錦濤越級禮節性接見」所惹起的暴怒等,在在說明情況已到了樽頸,矛盾一觸即發。「仇富」一詞不可避免浮上輿論的枱面。

可是,論者一般認為,仇恨是要不得的,因為它會引來人與人的關係破裂,有損和諧。「仇富」更會令嚴重的貧富懸殊問題陷進民粹操作的泥沼,其危害之深,不得不防。凡此種種對「仇富」的憂慮,瀰漫在整個討論中,令「仇富」被壓縮為一個情感的問題。對此種種急不及待的蓋棺論定,以意圖迴避、消弭或轉移視線的方法來回應這個普眾大眾認知為「超真」的問題,不但解釋不了「仇富」現象,也強力地進一步打穩以「資產階級為主體的各階層聯合政府」(許家屯語)之固有結構。如此,無法縫合的傷口只會進一步爆裂,而我們繼續一臉無奈,病入膏肓。在此情況底下,「離線沙龍」試著為一池死水的輿論空間乍現靈光。

「仇富」的生成與界限:

在九月十八日的「離線沙龍」1 論壇上,年輕地理學人陳劍青替我們勾勒出這幾年來城市狀態「從媚富到無奈地瀟灑到仇富」的演變:香港社會的主流從上世紀八十年代開始「媚富」,稱五大地產商為「五虎將」的所謂黃金時期;踏至歷經97後金融風暴,人們開始意覺維多利亞城被操控和壟斷,草根大眾的生活空間被侵奪,轉而感覺「無奈」,套用流行歌《喜帖街》的歌詞,是「注定學會瀟灑」;到了今天,則累積而成「仇富」。

雖然「仇富」總勝於「媚」或「無奈」的階段,也能作為社會運動參與者自我肯定和更多投入的推動力;然而,論壇講者皆同意,此刻對「仇」的討論尚未足夠,因其本身不必然躍升為進步和具方向的解放力量。所以,在「仇富」的新形勢底下,如何去思考並豐富此一力量便成了十分重要的課題。

上述觀察說明了今天的「仇富」結構並非是本質與超驗性的:即將窮人與富人放在對立的關係上,然後歸納出一種窮人必然仇恨富人的情緒特徵。這種以「仇富」製造出來的對立,說到底其實仍是以資本家、以富人為中心的思考與生活追求。故此,周思中提出,若要為「仇富」引路或進一步討論,其追求的不該是一種取而代之的政治,將窮人搖身變作富人。他如此說道:「難道我地香港對窮人,(除發財立品外)就沒有一種更加公道的評價方式嗎?難道平民百性的生活毫無自己的價值和內容?我們能否建立一套屬於平民大眾的文化認同?!」就是說,我們需要重新劃定富的內容。

如何能直面仇、重思富:

在整個論壇中,講者們都圍繞著當下「仇富」如何產生改造社會的新力量進行討論,這明顯與一面倒對「仇富」的社會主流「在線」(plugged)否定做法背道而馳。這種直面「仇富」的坦蕩承認,其實不多不少,正是處理情緒的好方法。因為若然「仇富」是一種情緒,它本是平常事,那怕是個人的情緒,或是社會性集體的情緒;反倒,極具浪漫愛情故事式社會和諧才是異數,且是現實的謊言和不可能之事。這樣看來,任何對這平常事急急定性好壞,然後意欲將之排除的做法,本身都具有政治性的。

此外,我們也要點出,因地產財閥霸道或如功能組別、分組點票、小圈子選舉等社會不公不義制度導致「仇富」的發生,其中還不一定是一種直觀必然的關係使然,這從「仇富」的生成演變經過,以及一種社會動員力量運作中,得到了證明。(「仇富」之外還有「媚富」與「瀟灑」呢!在群眾情緒動員中,還有快樂抗爭呢!)所以若我們要進一步走出十分局限的「仇富」框架,並延展論壇所提出過有關「直面仇、重思富」的理路時,過份地將焦點集中於「仇富」這含混性極高、包含了認知和想像元素的合成癥狀上,其實也很容易陷入捉錯用神的迷陣中。

對「仇富」的討論,若在思考上承接一種與主流「離線」(unplugged)的直面向道,以及視「仇富」是對貧富問題操作規律的一次懸擱,或許更能為貧富和回歸以來以「資產階級為主體的各階層聯合政府」管治思維作重新的思考,從純粹的經濟階級的考量,擴展至本土社區、主體意識的發展,為貧、富的新討論打開更多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