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忘記了多少年沒捧港產片場,對《雛妓》的期待,不是因為蔡卓妍,而是因為邱禮濤導演、李敏編劇這創作組合……
單從片名看,你可能會被引導,將焦點放在曾出賣自己身體的蔡卓妍如何掙扎求存,以及泰國雛妓DOK-MY的遭遇,但我看電影所反映的卻遠不止於此,或許也是你和我的故事、每個人隱藏在自身深處的陰影。甘浩賢(任達華飾)的兩極、壓抑、表裡不一卻又深藏不能露;Sara(蔡卓妍飾)為了改寫命運而像初生海龜衝向大海那份不惜一切的勇氣;以至Sara母親(孫佳君飾)那種上一代女性受制於父權社會觀念薰陶而強忍命運荒謬的無助;還有雜誌社總編輯為了利益而放下道德等等,不正是你我身邊每天不斷上映的故事嗎?
所以我會說,只要用心看,每個人都會或多或少地被這電影感動,只在於那一段情節或對白而已。其中有一句對白讓我非常深刻,就是Sara在酒店內跟DOK-MY談過後,得出了一個結論:「當她是Angela時,她可以出賣自己;當她是DOK-MY時,她不可以。」彷彿在向觀眾投下一個問題,你是否也一樣,在過著兩個自己的生活呢?
劇本的細膩也不止於此,更讓我欣賞的是描寫Sara與甘浩賢之間那段愛情,只看過故事大綱的人或許會譏諷,一個成年男人用權力、金錢來換取弱勢少女的性服務,豈算是愛哪裡有情?但李敏在劇本很明確地告訴了觀眾,從一開始甘浩賢對Sara就已經有愛,否則當Sara問「我一個月要跟你做多少次」時,甘浩賢不會答:「你不想做的就不要做。」而往後兩人的發展,也像普通情侶一樣,有甜蜜、有醋意、有埋怨也有衝突,非常血肉,根本不是一買一賣。
甘浩賢的愛來得真實,也在於他在戲裡從沒對Sara作出過一句不現實的承諾,甚至始終沒親口說過愛她,因為他大概很明白,甜言蜜語只會是終結時傷害對方的憑據。電影其中兩幕,充份反映中甘浩賢對Sara的愛,第一是他為她口交,男人大概很明白,你絕對可以讓一百個妓女替你口交,但你不會為一個妓女口交,甘浩賢會這樣做,是需要愛的;第二幕是甘浩賢最後一次跟Sara見面,他其實是從來沒有放下過她的,所以在最後關頭,他還是為她著想,作出最後一個請求。(避免劇透,是什麼請求就在此略過了。)
電影的細膩,亦不止於劇本,還有導演鏡頭運用和演員動作、表情演繹的細致,其中一幕講述甘浩賢升職後跟Sara在家裡慶祝,身為虔誠教徒的他,只穿著內衣褲在外遇的床上,竟然還輕輕祈禱才舉杯,那確實是充滿嘲弄和況味十足的;然後他很自然的說了一句:「以後我們要小心了。」導演給了Sara一個特寫,捕足了她臉上一閃而過的失落之情,簡單地交代了那刻Sara內心的苦澀,啊是的,她永遠是見不得光的。這一段簡單的情節,就充份展現了編、導、演、攝的功力。其實電影中還有好幾場戲的處理是值得讚賞的,但也因為避免劇透就不多談了。
說到這裡也實在不得不讚,看得出蔡卓妍是演得很落力,效果也很到位,相比起初出道時那些不斷依靠肢體和擠弄五官的演技,今次的確來得平實而精彩,不妨特別留意她在角色兩段不同時期的眼神,當中的茫然與堅毅,是十分不同的,更不用說那場大部份觀眾很期待,爆粗、揭裙到最後前額青筋暴現的重頭戲了。電影海報用「蔡卓妍十年脫變」來作宣傳語句,不禁讓人感覺有一點絃外之音,老實說,其實Sara的角色跟蔡卓妍本身是有一點相似的,我指的是兩者都很年輕便在複雜的環境裡打拼,然後闖出自己的一片天,也許亦因如此,讓蔡卓妍更能運用自己,演得入木三分。
單看片名,《雛妓》可能給人一種很「老泥妹」式港產片的感覺,但其實電影是相當知識性、具內涵和充滿隱喻的,這當然包括但不限於邱禮濤導演這麼多年來在作品中總穿插著對當權者的不滿和控訴。總括而言,導演平實的拍攝手法告訴大家不一定要有3D、特技才是好電影;而編劇對人性的描寫很到位,豐富的劇情也具備多層次和多角度的思考空間,讓不同觀眾能因應自身而反思和細味,是近年港產片的難得佳作。
一如本文開始時所說,我是為邱禮濤導演、李敏編劇這創作組合而看《雛妓》的,結果兩位創作上的前輩絕對沒讓我失望。有人替任達華未能憑這齣電影獲金像獎最佳男配角提名感到不值,而我也為李敏未能憑這齣電影獲提名最佳編劇深感可惜。
原刊於作者facebook專頁劉孝偉的創作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