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一個也不能少》?兼談一個內地山區老師和山區教育 香港沃土發展社 香港理工大學應用社會科學系
施育曉 2000年2月
小女孩魏敏芝為每月五十元的代課費, 答應鄰村的村長到小學代課一個月。她要替代的高老師 -- 一個五十開外的男老師說, 如果一個月後班中的學生一個也沒有少掉, 會額外給她十塊錢。後來, 一個很頑皮又很可愛的學生張慧科因爸爸過了身, 媽媽又身染重病借下債, 跟了人出城打工。他才八九歲。故事就圍繞那小魏老師與其他學生千方百計籌措路費到城裡找張慧科, 與及小魏老師到了城中的尋人過程。最後她找到電視台台長, 經電視節目的廣播, 連同很多人捐贈的文具用品, 與及給那學生的捐款, 乘著電視台的車子回到水泉村。這就是張藝謀的康城影展最高榮譽得獎電影《一個也不能少》的主線。
《一個也不能少》這齣戲有不少值得仔細咀嚼的地方。它以很有趣的切入點 -- 一個小學畢業後在家中, 為了錢而當代課老師的十三歲的"小老師"魏敏芝的故事 -- 拍出了山區教育和山區孩子的一些情況, 也拍出了內地的一些城市文化現象。當然好的電影, 往往有豐富的閱讀可能性。這篇文章中集中討論片中描寫的山區教育情況。我會以去年冬天跟香港大學中國教育小組探訪的一所湖南山區小學的情況作為比較。我的結論是:這齣片關於山區教育的情況拍得太好了; 我們可別要看得太輕率!
看完這齣戲, 很多人都說主角魏敏芝的性格很倔強, 想法也很簡單直接, 不懂照顧他人, 還有很多不那麼討人喜歡的說話和做法。這魏老師上課只是把課文抄在黑板, 抄完要學生跟著抄, 把課室的門關上, 自己到課室外靜坐在地上亂畫一通, 有同學在課室內胡鬧也不理。她要教訓頑皮的張慧科時, 就和他在課室扭打, 結果連粉筆也整盒跌碎; 還有, 她為了要籌措到城裡找張慧科的車費, 竟帶著全班大都十歲不到的學生去搬磚 -- 但她全都有改過。她嘗試教唱歌 --才十三歲小學畢業的山區小女孩的她也實在不懂得教學。在學生說搬磚太辛苦時, 她沒有再說什麼勉強他們 ...... 要再評論她什麼的話, 要說到她是目前艱苦、物質缺乏的山區生活和教育的成果 -- 好的與壞的。
不過對我來說魏敏芝的故事不是這齣戲的主線。戲中的主線都是以旁支帶出, 很隨意似的, 但令人深思; 對於有較多既有想法的觀眾, 這些"旁支"就被"主線"遮蓋了。
我以為主角應該是那出鏡不足幾分鐘, 魏敏芝代課的高老師。戲中很多處側面寫那些學生懂得很多詞彙,寫日記有板有眼, 數學運算很是不錯等。出現像小魏敏芝這樣的代課老師只是一個偶然的事; 但通過她帶著學生時亂闖碰到的事, 能夠更生動、更戲劇化地,顯示出那些學生平時學習到的成果。看到學生對小魏敏芝老師的反應,處處指向那高老師平日的教學和與他們的相處的成績。
高老師因母親病重瀕死而要請假一個月回鄉。 "一個也不能少"這句話在戲中是他第一個說出來的。他說班中已經有不少學生因家中各種原因而不再上學, 實在是"一個也不能少"了。臨離開的那個早上, 村長坐了拖拉機來接他,高老師還呆在課室。他說他不放心學生。只有像他那樣愛他的工作, 才會有這樣的想法-- 起碼我相信在湖南山區小學教學的石老師也會這樣想。
石老師是湖南保靖縣的白岩村村小學唯一一位老師。他告訴我他的工作,就如同再用戲中那老師的口說一遍: 要教的科目有語文、數學、自然、社會、品德、圖畫和體育。是 “吹彈唱跳”, 樣樣也要幹。呀, 四十八歲的老師樂呵呵地說像他這麼大的年紀, 還要和小孩子跳呀, 笑呀, 捉迷藏呀, 人家都笑他沒長大般的。對呀, 想像石老師近五十歲的人和七八歲的孩子, 玩跳橡皮筋或者捉迷藏呀!但他自己就挺喜歡似的, 笑著說, 像他這行業不這樣做是不行的啊。看著戲中高老師給小魏敏芝示範唱歌, 在戲院中, 我仿佛又見到石老師那慈祥、老實的笑容。
對了, 石老師跟戲中高老師的工作有一點不一樣。戲中的老師要留宿, 石老師不需要。於是他們教學以外的工作的主要分別就是在早上和夜晚的任務, 其餘時間就大同小異。石老師住在白岩村上面的排沙村。每天他一大清早起床, 要走一個小時路才下到學校。沿途他要把那些住在較遠的學生帶回學校去。冬天八點半上課, 中午休息兩小時, 四點半放學時, 他還要一個一個學生送回家去。"有些學生還小啊, 家裡人不放心他們; 有時上學或者放學會遇著大雨大雪呢。"遇上有那個學生沒來上課或者病了, 老師說那麼他那天放學的第一個任務就是要去做家訪, 一個一個地問清楚。石老師補充說不過有時家長都很體諒, 會自己到學校替小孩子請假。而戲中老師除了不用每早接送學生回校, 比石老師多出的工作是要照顧留宿學生的飲食、住宿, 訓練得學生都能自己照顧自己。
戲中沒有詳細交待高老師的背景, 就談談我所知道的石老師的。教了十八年書, 石老師還是稱呼自己是農民。石老師是初中畢業生。他說自己沒有受過正式的師範培訓, 水平不高, 教得不好, 經常很慚愧。但石老師並不是百無著落才來教起孩子: "我們村裡也有不少中學畢業生, 不過也要領導相信才把我請來代課; 更要群眾信任 ...... 我們看你這個人, 我們放心自己的孩子到這學校上課。" 石老師掩飾不住一臉的自豪。我們不知道正式的師範訓練除了可以給老師公辦教師的資格, 會不會也帶給他們如石老師般對教育孩子的熱忱, 和家長的信任。
談到"好老師"的標準; 有人會說電影中的小魏敏芝老師不是真正關心學生會不會輟學, 而是因為有獎金才拼命想法找張慧科。這裡牽涉到兩個問題。首先我們要問是否無償才見真心意, 因錢而做的就是不好嗎? 小魏老師拿著十多塊錢到了城中, 一心一意的找張慧科, 錢自己分毫不花, 要買筆墨寫尋人招貼卻毫不猶豫, 最後還要在餐廳吃人家的剩菜。要再說, 戲中"市儈"的還有那高老師被小魏敏芝問到代課的錢時, 就說該去找村長。對, 他還有幾個月的工資未發呢! 這是市儈嗎? 生活在困苦之中, 對錢、資源特別重視是人之常情, 但這不會掩沒他們的好心。我們看的是他們有沒有因利而忘義。做一些事可以利義兼得, 不是十分好的事嗎? 怎的成了幾乎要受批評? 在香港要說那個老師是好老師, 是要看他是不是不收工資嗎?
戲中引發的很多問題, 我們都很難有很清楚的答案。就如面對張慧科家裡的苦況, 如果不是傳媒的號召, 即便幸運碰上香港的助學團體能幫到他們嗎?如果我們是當地的人, 我們該對張慧科提供什麼幫助和意見? 魏敏芝這代課老師是村長找來的, 說雖然是年紀輕, 小學畢業程度, 但更高學歷的都不肯來了, 山區教育如何有良好的師資? 沒有財政支持, 山區小學的教育要怎樣的發展?
對於這些問題我們或者很難有十分有力的答案, 但卻很驚訝讀到有專欄作者(明報副刊<教室內外>的陳汝心老師)的一些看法: 認為山區的孩子不該死守家鄉, 該像張慧科般, 棄學到城中打工。當然作者可能沒有注意到那張慧科才不足九歲, 也沒有想到他在城中可以做什麼工作。要更正面的回答, 我馬上想到的是石老師的一些話 "(工資)還是要努力的, 我也這樣, 但是我來代課, 都不是為了工資的多少, 而是為了把我們這地方的孩子教好, 這是我最大的心願 ...... 當然山區像農村沒有什麼文化, 所以什麼也幹不來, 所以呢, 我們要在窮的山區把文化發展起來, 從而帶動各行各業的發展 ...... 我這個人只怕是幹不來, 但這種小事(教育孩子)還是可以做得到的。"
如果我們相信教育的價值不單單在於學生學成後在市場中的交換價值, 而是對於孩子的個人成長, 發展掌握自己的未來選擇的能力十分重要, 我們該想到的是如何去改進山區孩子受教育的機會和他們的教育的質素。事實上, 即使要談市場價值, 我們也要為孩子考慮。如果他們沒有機會接受教育, 到了城市又可以找到什麼工作? 國內經濟發展迅速, 對人才的需求越來越高, 八十年代中起很多農村都發展起企業, 有知識有技術的工人找工作和享受的待遇自然較高; 事實上, 人才的缺乏是很多鄉鎮企業發展的重要樽頸之一。 如果還要談, 也可以說到中國加入世貿後, 要維持競爭力, 必須積極發展自己的人才, 鼓勵本土的高增值生產; 而我們要知道, 山區也可以出人才, 也需要出人才。我最後還是想到那些很高興地唸著書、算著數、認真的思考的山區的小孩。
戲中那村長大力拍了課室的桌子一下, 桌子就壞了, 村長問給老師買桌椅的錢去了那裡。有學生答, 錢用了來買粉筆。片中一個經典片斷, 是一個女孩讀她的日記, 內面記述她對小魏老師為教訓張慧科跟他扭打而弄碎了一盒粉筆的不高興。她說高老師平日都教導學生要愛惜粉筆, 粉筆用到剩下一小根也不丟掉, 每根粉筆他都用到最後一點灰, 也用手指頭沾著, 說可以用來寫出一筆。她的朗讀沒有一般的高腔高調, 但有一種自然的感染力。我的經驗也告訴我這沒有誇張實況。如果我們肯定教育本身的價值, 而只是對某些教育的環境、資源、方法等不滿意, 應當做的是想辦法去改善, 而不是因噎廢食。
我記得石老師的白岩村村小。白岩村在離縣城三小時車路, 外加約三個小時崎嶇山路的山區。白岩村村小就是白岩村的唯一一所小學。小學十分簡陋 -- 一間只有十來張木桌木椅、一間不足十平米的教師工作房的破爛木屋!這所小學的學生除了來自白岩村, 亦有是距離白岩村有一小時路程的山上小村排沙村的兒童。石老師就是住在排沙村。這所小學的窗沒有玻璃, 只用破爛的膠紙封著。學校 - 那只是一所簡陋的木屋啊, 實在叫人難以想到要稱呼它做學校-有一隻炭爐, 但對於每月只有七十元工資的老師, 要每季花百多元買炭取暖, 實在不蒂是一種奢侈消費。汽車有天窗,白岩村村小亦有天窗 -- 那就是屋頂上的破洞。下雨天時,學生們要移動他們的桌椅, 避開從破爛的屋頂漏下來的雨水,一邊還要專心的聽老師上課。
我也記得石老師給我們說的一個他的學生的故事:一天他看見一個二年級生在課室內哭。他問小孩子: 「你為什麼哭呀?老師沒有罵你呀, 那個同學欺負了你啦? 老師那個地方沒有關心你呀? 還是你有什麼不開心的事? 」 問了好一會, 小孩子才哭著答: 「老師我冷呀!」老師趕忙拿炭把炭爐子燒起來。一暖和了,小孩子就笑了起來。老師說: 「真是叫我哭笑不得。」
對著這些學生, 你也會想做點什麼; 如果你是老師, 你也會說"一個也不能少"吧?!
本文的作者是香港沃土發展社召集人, 曾多次探訪湖南永順縣和保靖縣,考察教育發展情況和組織資助當地失學兒童的工作。該社現時正在為該地區的失學兒童, 也為白岩村村小的重建工程籌募經費。有心的人士請踴躍支持。如需要更詳盡資料, 請電郵 [email protect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