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傘運動在這個月裡發展得很快。我本身不懂政治/社運,甚至連一些名詞對我來說也很陌生。甚麼「民主回歸派」、「左膠」等等,我都只是在這次運動裡首次聽到。我一直想執筆分享點甚麼卻又放下了,因為我不懂政治,對運動的下一步沒有策略上的貢獻,只想聽他人的高見。可是現在我發現原來我是「稀有品種」,所以趁這運動滿月之際,還是把分享寫下來,希望也算是盡點綿力。
為何我會是「稀有品種」呢?原因有二。第一,根據最近的一個調查,原來四十歲以上支持佔領的人只有三成,我是其中一個。第二,跟不少朋友談起,原來我是在他們認識的人裡,唯一一個是在928當天,身在政總裡「愁城圍困」的其中一員。本來這也不算是甚麼,但要感謝那些素未謀面,但謾罵之聲卻來到我facebook角落裡的人士。他們讓我知道原來那天在政總裡的人是多麼的「稀有」。其中一段文字是這樣的:
「不要意圖‘搏拉’引起道德感召,現在全世界都已經感動了!人群中有多少人是參與《佔領中環》的?即係不抵抗、坐下等拘捕以感動世界的。麻煩報個數,自己坐埋一邊。搏拉的麻煩唔好阻礙冇興趣等拉的抗爭市民。」
或許我也應該回應他的「道德感召」給他報個數。以我粗略估計,928當天在政總裡被圍困的,大概只有不足四百人。他建議我們應該「坐埋一邊」。請問可以坐在那裡呢?尖沙咀鐘樓藍絲帶那邊嗎?
誰或誰的大台
我知道這位朋友的說話也代表了一部份人的看法。眾所周知,警/黑/藍/綠/紅固然可恥可恨,但黃絲帶內的分化也很可悲。要這運動最終成功,關鍵之一是要把「他們」變成「我們」。無論大家是否認同三子,也不得不承認一點:我們讓世人動容的,是我們的和平與堅持。其實這不正正就是三子所推動的「讓愛與和平佔領中環」的精神嗎?和平,我們是做到了。那麼愛呢?愛比和平更讓人動容。但現在有些人看到的,只是「讓愛與和平佔領中環」這個名稱裡較不重要的部份:中環。我知中環有其策略性,但策略再好,也要有正能量作抗爭基礎。批評者只著眼於地點,以佔鐘佔銅佔旺的「勇武」來批評佔中的「懦弱」;以三地佔領的突然出現來恥笑佔中的從未出現。先別說這種說法是否事實(因為不是),敢請問這種思維,會把運動帶到何種境地呢?在抗拒大台的同時,這種倡議不正正就是另一種大台嗎?但凡倡議者都希望有人附和,這是人之常情。附和的人多了,自然就可自成一台。我覺得這種願望本身並無不可,但若然是利用群眾的自發參與來掩飾自己想要自成一台的私心,這無疑是太虛偽了。這場仗本來就要面對高牆,我們還有需要自己再多豎幾面牆來圍堵自己嗎?
我認為最近的廣場公投事件是一次很好的大台與群眾間的互動。或許technically speaking, 是一群倡議者與另一群反倡議者之間的互動。我讀到不少有水準的分析文章,當中有包括來自Rick Hui的(我不認識他)。他先說明為何要反對廣場公投。然後當意識到公投會發生時,就以大局為重,呼籲大家同心一致,槍口對外。到最後,倡議者接受其他人的反倡議,擱置公投。在這一事件上大家所反映出來的,是對事而不對人。這就是我們所需要的:互相提點,而不是人身攻擊。
他們/我們
我不是三子、學聯或任何人的粉絲。我亦不抗拒大台。我抗拒的是自己的無知,因為無知可以令人站錯邊。在某程度上,我這個四十中旬的人,可以說是從「他們」那邊過來的。記得三子在一年多前提出佔中這概念時,我完全沒意識要去理解佔中,因為一聽到甚麼「以法達義」或「違法達義」或「公民抗命」這些看似很有definition的四字詞就頭暈了。我當時連甚麼是政改也不關心,更莫說知道有五部曲。後來隨著政改爭拗越多,開始想知道多一點了。在機緣巧合下,朋友叫我去最後一輪的佔中商討日,我才真正開始了解整件事。在622公投時,其實我連陳健民與朱耀明的名子也叫不出。
在決定參與佔中時,其實我從沒打算要被捕。928那天我是去支援及拍照。我以為這會像7月2日的情況般,被拉的只是坐在鐵馬前的人。我以為拿著相機在後方拍照就會有「免死金牌」。所以每當有人說這裡那裡不夠人防守時,我都躲在相機後面,狠著心腸當聽不到。(我不是記者,我只是義務幫忙拍照,所以按道理說我的「崗位」其實很flexible.)就這樣,我一直留在添美道那邊的某處,不想再前進。後來聽到有人說,只要是在場的都會被捕,所以或站或坐或在廁所裡都一樣。這時我才猛然驚覺,原來我是會被捕的,那我究竟願意不願意呢?我相信當時若我要離去警方會很歡迎。我掙扎了好一陣子,我看到四周有很多人仍然安靜地留在原位,當中很多都是年輕女孩或是上了年紀的人。連他們也不怕,那我要怕甚麼呢?我不是沒有顧慮,但在這種時刻,相比起整個香港的顧慮,我的個人憂慮又算甚麼?由添美道的街頭走到街尾其實不過兩分鐘左右的時間(我相信出口在立法局那邊,可以穿過添馬公園離去),但這路程對我來說是多麼的漫長與沉重,我走不動。能夠留下來,並不是因為我勇敢,只是我更討厭看到自己懦弱。
回望這一切,我就是這樣,由一個對政改及佔中漠不關心,毫無認識的「他們」,遂步變成參與抗爭的「我們」。此刻我羅列著這一切讓我醒覺、讓我探求、讓我觸動的人與事:三子的佔中商討日及622公投、學聯的罷課不罷學講堂、春天教會的非暴力抗爭工作坊、928在政總裡安坐等被捕的人、金/旺/銅捱打捱罵捱暴的人、以及用各種形式付出的人。一路走來我得到的是啟蒙、道德勇氣、堅守精神及平和友愛。這些都會成為我繼續參與守護我城的力量。在這條路上,我看重的是inspiration,而不是誰「揸咪」。在這場香港前所未有的大型社運裡,誰不是學生呢?其實我們誰都在學習當中。
愛
正如前述,我相信另一個能讓運動壯大的元素就是愛。但未談愛,先來說恨。
我很希望知道,那些狂「屌」三子視他們為losers的人,是否自己親身參與過成功的辛亥革命呢?你們那富有「先見之明」的高見,為何沒有比戴耀廷的倡議更早來到我這些無知人的角落裡?在928當日六點前(第一個催淚彈出現的時間),全香港誰會想到原來我們是可以這樣「堅」?現在來褒肢體勇武而去貶道德勇氣,不是事後孔明是甚麼?這種惡意攻撃亦等同恥笑7月2日被捕的511位朋友。這五百多位朋友是懦弱嗎?至少他們有感召到我這種不問世事的人今次站出來,還給予我勇氣在928那天沒有逃跑。那些惡意批評者,若不是疏於分析之人,就只會是一種人:政敵。試想想,若不是有secret agenda, 誰有必要花這麼多的精力去趕三子出場呢?在忠於自己意願及認同領導之間,真的沒有兩者兼容的餘地嗎?當他們趕走完三子之後,就會趕走雙學。這些跡象已經出現了。司馬昭之心,難道還不明顯嗎?誰都知道現在是爭取其他市民支持的時候,正是一個也不能少。怎會自己倒自己米要趕走誰或誰呢?除非此人自己想做唯一的領導,這就解釋了那些無日無之的謾罵背後的真正用意了。
說到這裡,很高興看到一篇很好的分析文章(大陸匿名網友:雨傘運動即將失敗的幾種原因)。當中有一點跟我很擔憂的事很相乎:
「不要小看五毛黨和高級五毛們,大陸有幾十萬的網評員,某個貌似親民主的意見領袖說一句話,比如這個公投沒啥意義,幾十萬的轉發評論,都是很容易做到的。加上利用佔中隊伍中的分歧,讓你們的決定流產也不是不可能的……這些五毛們,不僅利用你們內部的分歧瓦解隊伍,阻止任何有意義的嘗試,而且還會給中共透漏並渲染,誇大,甚至捏造對你們不利的信息。」
我不懂分析政治,只能拾人牙慧。但我知道要讓「他們」變成「我們」,最重要的「法術」是愛。政治分析不是每個佔領者都懂,但對他人包容,則是每個希望雨傘運動能成功的人都可以,及應該要做的事。這裡指的愛,包括了停止對同路人的撕裂及排擠,更包括對不理解我們的人予以耐心傾聽及講解。我知道要對著反對我們的人說愛有時很難,但這不就是發揮「愛能感化」的時候嗎?我也知道易說難做,所以沒有叫大家在這一階段去愛私煙或薑蓉等人(那些要道行較高的人才能)。但觀乎現在這麼多的家庭關係被撕裂,這麼多的友誼被劃上句號,總要有人以愛之名,放下ego, 去主動跟對方溝通。我們的運動在長遠來說才有希望。
爭取民主是一條漫長的道路,即使雨傘運動有天會完結,但爭取「他們」的大業其實是永不止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