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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民族或城邦之外:一個60後香港社運人的地方身份建構蹤跡

國家、民族或城邦之外:一個60後香港社運人的地方身份建構蹤跡

中國,在我過往生命之中留下的,回想過來,原來有著很多不同路段的印痕。每當我想起1989年5月至6月的事情,以至近年鬧得熾熱的政改和中港矛盾,我沒法不連帶想起從童年到現在,中國是如何在我身邊明明暗暗的身影。

不得不首先坦白承認,我對中國,有著很快樂的經驗,而這個快樂的起點,可能是至今天為止,我仍留意、關心和期待中國的一個原動力。當我看著今天我的一些青年朋友對待中國的冷漠和外在化的心態,我就很明白,我這個結,他們從來沒有。

兒時那快樂的鄉村

60年代,家住東九龍一個公共屋邨,但我同時有很清楚的意識,我在廣東某縣的一個農村裡有另一個家。在那裡,我有比香港多幾倍的親戚,對一個才五六歲的孩子來說,是沒可能記得下每一個親戚是該怎樣稱呼的,那個數量,足以使我掌握到「家族」這個詞的質感。

在那裡,有十個八個足球場那樣闊大的水稻田,它要不是油綠欣快的大片展現,就會是金黃驕傲的包圍著你的,跟我後來走訪其他省份山區農村見到的小塊小塊,一點點菜,一角落土豆或花生,一方水稻旁又來一列瓜豆棚子,完全是兩樣風景(這對比,亦讓我理解今天山地農村之難)。

對於那個簡樸平靜,家居佈置和衣著盡是灰灰藍藍,卻又有著繁茂人氣和黑泥土味的一鄉十二村,我日常在香港時,也是會常常想著的。我知道那一塊田的水溝裡,有很多「綁尾雞」(鳳尾魚);赤足奔跑,要選那一條路徑;吃的那些微黃的飯粒,比香港的要香;我的衣服手腳要多抹一點土黃,說話聲音要粗大一點,免得被泥孩子們孤立,那就不好玩了。

只是「鄉下」不是「中國」

這是童年到初中為止,一年返鄉三四次,用了十多年沉積下來的東西。因為有十多年了,風景人聲也有了時間變化的向度,因而亦有了一種「歷史」感覺。然而,這些物事,我從來沒曾稱它為「中國的 …」,我只管叫它做「鄉下的 …」,感覺就是「學校放假時就去住吓嘅屋企」,就是家。至於那「鄉下」以外的,那個更大的「國」,我是完全沒有概念,也沒有「認識中國」這課題。

直到80年代初,中英談判香港前途,報紙電視天天在迫著我看,我才突然知道,大家都叫它做「中國」,而我們是在它之外,「我們」作為「香港」,是有責任去想想跟「它」作為「中國」的關係。這些聲音令我的生活除了中學會考之外,又多了另一種焦慮,因為,那時我實在不懂什麼是「香港」、「中國」和「關係」。

帶著焦慮,乾吞了好些補充資料,我才想起,我小時候曾在往縣城的路上,有碰見過戴著白色高帽子、身上繫著鐵鍊的人,被三四個神氣少年押著走過街上的場面。我也想起了,看著青磚牆上貼著紅紙黑字寫的「批林批孔」大字,那曾令我少年心中很不是味兒的。為什麼姓「孔」不好?不知什麼原因,我以往就是沒有把這些包括在「重要回憶」之內。

有沒有中國之痛

80年代中的時候,很多公共屋邨的社區中心或青年中心的社工、報紙的時事專欄、大學的學者等等都提出很多建議,說那些遊街和貼大字的事,都是「中國之痛」,對「香港」是很重要的,我們思想中港的前途,也得從那個地方開始。

但我也曾經得到另一些建議,說一切要由晚清腐敗開始,這又令我很是不安。我從中五開始,自己就決定把所有中國歷史課改為體育課,以抗議那個只用他的背脊對著學生,每星期兩次用40分鐘在黑板上表演寫字的「皮蛋黃(Peter Wong) 老師」的冷酷,而最後,中國歷史會考我是做了逃兵。關於晚清,我知道的是一些電視劇,有權的慈禧和大臣都是卑鄙自私貪婪的壞人,光緒是個沒用的傢伙,後來漂亮的珍妃自殺死了,一切就完了!而我的中國歷史也完了!重考大學那一年也都不須再碰面。所以,要去想「中國」和「香港」應該怎樣結合,不懂啊!

至於當時另外還有一個建議,說一切的問題要去黃河邊泥濘下,找到一個叫「深層結構」的東西說起,我的反應是「我的天!別煩我!」一句就耍開了。

對於中國之痛,我大概能明白一點點,不過,我心中是沒有痛的感覺,反而我時常猜想,媽媽是知道的。她曾對我說,她兒時在鄉下,日本人的戰機在空中送下來一個大炸彈,就掉在她家旁邊的屋上,她一邊說就一邊做動作,發出「轟隆」一句時,更有很長的尾音從喉頭裡延伸著。她平常是很少這樣說話的,所以我就知道,那種兒時的恐懼,是一直延在今天那句「隆……隆……」的低音中的。

媽媽還說,她是從廣州沿著火車軌一直走路來香港的,我那時聽著是覺得有點荒謬得不可思議,「行路上廣州」是我們流行的調侃話啊。我後來才知,步行幾天來香港,是上一代人很普遍的經歷。我媽來香港是在解放後,她當時唸完小學,成績很好,還掛上了紅領巾,但她的媽媽改嫁走了,而她的婆婆漸漸年老,不能再照顧她,就把她交托給一位鄉里,認做契爺 (我小時候叫他「阿公」的),跟他來了香港在長江製衣廠學車衣,十三四歲的人就已經自力更生了。

媽媽說起沿著火車軌走路來香港時,我便想起了在我另一個中國印象中,可能有那麼一點點中國之痛。

那時候我仍是小學生吧,在聖誕前或春節前的一個寒風凜烈的午夜,爸媽會突然亮起全屋燈火把我們叫醒,是學校長假期回鄉下去的最佳日子。半夜起來,我被穿上幾層的新衣服,有時也有不合我尺碼的新鞋子,都是要帶給鄉下的親人的,因為只要穿在身上的,大陸海關都可能會網開一面不給打進口稅。我兩隻手也不會閒的,左右兩邊各提著三斤一個膠瓶的花生油,衣服口袋裡也放一兩枝拆去了包裝紙盒的驅風油。驅風油是帶給祖母的,媽叮囑,解放軍問我,我要說自己身體不好,出門要帶驅風油。我們一家七口,走到漆黑的街上找的士,飛馳往尖沙咀火車站(那時火車站仍在尖沙咀),幾百或幾千人已在排隊了,都在等著買天亮時第一班往羅湖的火車票。在的士上和在火車站外等售票的時間,已是我們的第二輪和第三輪睡眠。

每次登上火車之前都是一次賽跑,有幸找到位子的話,就可以坐著細心聆聽火車鐵輪和路軌美妙的敲擊節奏。可是,火車一到了羅湖,氣氛就會繃緊起來。媽總會再三提點,不要亂說話,要緊跟著她走。我們兄弟姊妹又多年紀又小,媽一邊叮囑一邊提著拉著行李一邊怕我們走失,又忙亂又緊張,把我們的情緒全都扯過去一起了。人很擠擁,我個子小,過羅湖橋時我往上看人頭之間狹小的天空,見到鐵橋兩邊高高低低不同的地方,都站了很多制服人,一邊是警察,一邊是解放軍,像麻鷹一樣盯著我們過橋。我留意到,一般來說,解放軍都比較年青,表情比較嚴肅,眼神也更厲害一些。媽媽用手把我的頭壓下來,叫我看路,別摔倒。於是,我又專注地提著笨重的六斤油,跌跌歪歪的走過有火車路軌縱橫著的木頭橋面。不可摔倒,麻鷹在上邊看著。

我常自豪,自己能提著六斤油走這麼遠的路,對於一個小學生,那是不容易的,我算是挺過一點艱苦了吧。我為了能給鄉下的叔叔和姑姐帶去一些什麼而有了一點自豪感。只是,海關員不會輕易放過你的!

我那時還沒有「公僕」的觀念,也不知道可以運用「為人民服務」這句話去想想,每當面對著解放軍嚴厲的眼神和海關員的呼喝叫罵,我只會像我爸爸媽媽一樣,低頭不語,默默承受。他們是官,我們是民,只求他快快讓我們通過。

我們在深圳海關內是要花上一個多兩個小時,排隊、等候檢查、檢查証件、填表、排隊、等候檢查、檢查行李。檢查行李是緊張氣氛之中最緊張的時刻,在一個長長的房間裡,有八張九張木製的辦公桌,每桌站了兩位海關員。每一個家庭的所有行李,真的是每一個過境的家庭的每一件行李,都會被從頂到底,貫貫徹徹地翻出來,詳細檢查過了,然後亂七八糟地堆堆塞塞回行李內。你是先被假定為帶了違禁的或是要打稅的東西,後來才被証明是沒有的,你就像一個犯人一樣站在他們的桌前,看他搜查證物,間中兇狠地問你兩句這些是什麼什麼。每人可以帶三斤油,我在走到桌子之前,媽媽把我左手上的三斤轉給了妹妹,她力氣不夠,到了要過海關時才把她的免稅配額交給她提著。而另一邊,我為自己衣袋裡的兩枝驅風油而慌張心跳起來。我謹記媽媽教導,我身體不好,要常擦藥油。

這都算是我返鄉記憶中,最清清楚楚的微痛了,也算是我的中國之痛吧。不過有一次,我真的是慌得哭了!有一次,就在那檢查行李的木桌前,海關員不知怎的,檢查行李時就開始罵我爸,我也不知他在罵什麼,反正很兇很吵耳,還要拉他走。媽媽就緊張求著,沒得理會,爸爸就在我們面前被可憐地帶走了,沒有半句解釋,我們一團小孩在旁,都十分驚慌,不知為何「警察」(其實是大陸海關員)要把爸爸帶走,他能回來嗎?我很害怕,急得哭了,我不要爸爸被帶走!媽知道我們害怕,就說爸「入黑房」了,要搜身。她收拾好亂在一桌和一地上的行李物品,拖拉著我們到長長房間外去,焦灼地等著。等了大概半個小時,爸終於帶著笑容出來了。他被海關沒收了兩卷未曾用過的菲林,本來是要回去跟親友拍照用的,沒有了就要去縣城買貴的。原來,菲林是危險的,我也不知爸爸有帶上了。那一哭,我印象深刻,到今天,那份驚慌仍會隱隱割心,是為一痛。

那邊也有我的小天地

80年代,中英談判、聯合聲明、起草基本法,在那些拉鋸的年月裡,我信奉了基督教,上了大學唸社會工作,滿腦子拯救人類的思想。雖然,中國是一個很就手的拯救對象,但是,由討論香港前途而引發的一種本土意識卻更強地支配著我:從香港的社會福利模式、社會政策、經濟政策、以致到政制;從青少年問題、次文化、到資本主義意識形態;從一條屋邨、一個區、再到整個香港社會;對一個社工學生來說,這一切已是足夠多的了。中國啊中國,我忙著呢,我先搞定香港,就可以來看看妳的了。

儘管當時已有了「香港向中國示範民主政治」論、「民主回歸」論、「中國沒民主,香港民主也沒前途」論,這些「中國—香港」構連的理性邏輯建構,但我在情感上仍沒有「中國」,「中國」的存在,是一個外在的制約,是將來但是還未到來的制約,而生活日常,是香港。

或許,也不能說「中國」在我生活中「不在」,正如一開始說的,她名字叫「鄉下」。80年代初,我已是一個較獨立自主的青年了,而我也喜歡家鄉,於是每逢假期,不等我爸媽同行,我也會自己獨自回鄉下走走,住上一兩個星期。特別是後來,我在鄉下的家中,叔叔安排了一個只屬於我的房間,從此,回鄉是回家的感覺就更強烈了!要知道,在那個年代,對於一個廿歲左右在香港長大的屋邨青年而言,有自己的房間是有多麼大的一件事啊!而我在鄉下的祖母、叔叔和姑姐,也漸漸習慣我這個喜歡躲在一旁看書或發呆的青年偶爾回去,靜靜的住上四天五天,或十天八天,也不管要不要跟我客氣什麼了,我就更樂得自出自入,如家一樣。

近在身邊的中國改革開放

因著這種慣常的獨來獨往,我開始更細微地觀察我的鄉下,而這個時候,正是改革開放如日中天的日子,我目睹了鄉村急促的變化。鄉村景觀外貌的轉變就不用多說了,近在我鄉下屋子附近,我的一位長輩親戚就是第一批改革中先富起來的農民,他後來也不種地了,去開製衣廠;我另一個親戚是個買賣黑市鋼筋的「倒爺」;有一位住在香港的鄉親,他是專門接收在香港其他鄉親的港幣,讓鄉親們可以回去鄉下跟我一個親戚拿人民幣現金去蓋房子的,「地下外匯錢莊」就是了;我認識的一個青年,唸完高中在市級銀行做會計,沒多久當了副行長,過了一段豪華日子,然後就去坐牢了。不過,我最心痛的,是我的房間窗戶面向的橙園,竟變成了兩家台資鞋廠,沙土的公路變了水泥路,每天車來車往,唄、唄、唄的響個不停,我叔叔更把房子的一部份出租了給工廠做工人宿舍,他在房子後面路邊開了個小賣店,也讓人來店裡打撲克或打麻將。後來,我祖母也離世了,從此,我基本上沒有怎樣回去了。

胡耀邦死了

1987年讀完社工之後,在青年中心工作,另一邊仍參與了一個論政團體,緊貼著各種社會政策、政制、基本法的討論,滿腦子理想社會,生活充實感很強,覺得很多事情要做,這個社會很多問題,但很有希望。中國呢,除了那個正在日漸放下不理的「鄉下」,在香港的生活空間裡,「中國」是一個談判對象啊,我那管得她的國境內是什麼?她要走向那裡?!

雖然如此,我還是曾經感激她為我帶來了大量廉價的社科名著翻譯,剛好填補了台灣翻版書的減產。另外,算是從一個「外人」的角度,我也為她慢慢走上「現代化」而有點慶幸吧。就在這樣的心態中,我突然聽到了胡耀邦死訊!沒多久,學生們就到天安門去,揚起了一幅巨大的胡耀邦肖像。

我對胡耀邦沒什麼感覺的,但對於那些報導他曾經翻了很多文革冤案,幫助了很多文革受害者的新聞,與及學生的公開悼念行動,竟出奇地感動起來。後來,就是現在大家都很熟悉的,很多香港人的故事了,但裡面有一件事,是在六四屠城發生之前,把「當時的我」跟「那個曾在鄉下積累了一些中國情感的我」重新扣連起來的。

我鄉下的叔叔,是我一直都很敬重的人,因為他是一個任勞任怨,把家族裡三代人的大小事,有困難要解決他都會往自己的肩上摃的。他也很喜歡我,我回鄉下時,他都會從紡紗廠裡抽空來跟我聊天。有時,聊到沒話,我們就坐著看夕陽,而他偶爾會哼唱幾句紅線女的粵曲,又或是拿起口琴吹奏「大海航行靠舵手」。我跟他,有一種莫名的靠近。

那是八九年五月底的一天晚上,我從四月中投入在香港的支援民運,沒天沒夜的已搞了一個多月,心情和神經經歷了幾次大起大落,突然收到六叔打長途電話來我的手提電話上,我聽到他的聲音,一時也呆了不知要說什麼。他很明顯也是有點緊張,勉強乾笑了兩聲,沉默了一會,終於想到說點什麼,就問我最近好嗎,我說還好,只是有點忙,他就說:「係啊 … 好忙呀 …(沉默)… 阿強,嗯,冇嘢呀,問候吓你啦,吓 …,嗯 …,你小心D啦!」我只是,唔、唔、唔的,一直應著,有一刻差點想哭出來呢,最後也說:「你也小心啊!拜拜!」

我突然之間才意識到,所有在震盪著我的心和身體的「香港-北京」,也在震盪著我的鄉下,那個我曾經喜歡又慢慢放下的鄉下。那個鄉下,就是我在緊張對奕,又在熱切聲援的中國。

叔叔的一個來電,把本來只屬於北京和香港的空間,本來是屬於回歸爭議之中,香港和中國民間改革力量扣連的空間,突然立體化了,變成了「鄉下-北京-中國-香港」的空間,而且突然構築了另一種「個人化」,帶著我從個人成長的中國歷史之中,做了一次超速時空穿梭。回歸的議題、民運的議題,突然有了一個個人的糾結歷史作為佈景。那一刻,民運非常貼身和貼心,貼近得令我震顫!這也是我很多年後,問自己「支運到底『支』什麼?」和「到底是不是『支』運?」的一個心理動源。

六四後,同志說:「我唔玩啦,你繼續努力啦!」

除了叔叔的那一通電話,我在六四前和後的經歷,應該跟大部分那一年投入的人差不了太多吧,有點差別可能是我比較早投入,在沙田區涉足比較深,而在六四後維持了近三年,算是較長的地區性支運吧。反而,又想另外再說點個人的痛心經歷。

六四後好長一段日子,我都在讀東歐經驗、波蘭團結工會歷史、哈維爾等等,一直在很多社工和論政團體中說要討論、要學習,甚至跟人爭吵,搞得很多人都怕我。記得有一天,是「匯點」向幾個團體提出一起組黨,其中有向我在參與的論政團體提出,希望我們成為新政黨的政策研究部。我當時是團體的副主席,開會時我提出要認真討論,因為這將會是很重要的一個策略決定,是一起組黨參政呢還是參考波蘭東歐經驗呢?而且有一個問題是我們的團體一直是以「費邊社會主義」為重要參考的,而匯點等組織是自由主義者為主的。沒料到,在我期待著的嚴肅討論還未開始,另一位副主席卻羞羞怯怯的說:「不用討論吧,我參加論政團體,只想寫寫文章,沒想過要參政或要搞什麼的。」聽了他這句話,我眼睛瞪大的直看著他,弄得他也低下頭去。

如果我是今天聽到,我可能也不會有什麼強烈反應的,但是,在我當年六四後熱血上腦的日子聽到他這樣說,是多麼超級地失望啊!那些日夕與你一起說著要為更公平的社會而努力的伙伴,一下子就退下去了。

最後,我們的團體沒有加入新的政黨。而這事以後沒多久,我被一位元老級會員約吃飯,他直接提出說不能讓我在團體中再提出什麼民間社會運動的討論,並要求我退會。我既無奈又氣憤,就退了會。事實上,當年一起的戰友,基本上八九成都在之後幾年裡移民他方了。六四後,除了是運動的創傷,還有那些被朋友同志們掉下的孤寂。

跟不能移民的人待在一起

被當年同志撇下,我心中留下了一個很大的破洞,為了壓抑,我發脾氣的往反方向走,放棄了去德國讀書,拒絕了會見我加拿大的親戚派來香港,要幫我搞移民把我帶走的律師,情緒上逐漸疏離社工圈子,…

在八九民運之中,有一個我自己很重視的發現,是各地出現的「工治聯」(全名是「工人自治運動聯合會」)。在民運中,大部分人在注意的,是北京的學生和知識分子,而我因為一些在支運中新認識的朋友的影響,在留意著工人的參與。六四後,我有了一個強烈的求知渴望,就是認識「工人」。這一方面是因為對波蘭團結工會的想像,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我發覺我在論政團體那麼多年,原來我對「工人」、對「工人的訴求」竟然一無所知!

這個想法正好結合到我那發脾氣的方向,我對自己說,從此,我跟不能移民的人待在一起,我就不怕會再跌入那種孤寂中了。

1991年,在香港民間(和社區)支運慢慢走向低谷的時候,我為了更接近工人,把自己投入在勞工團體之中,因而在之後進一步認識了中國的工人NGO。往後,我眼中的中國,已不再是「一個」中國,它是階層之間的不同的中國,是工人和資本不同的中國,是城鄉不同的中國,是不同民間抗爭主體的很多的中國,也是需要敢於作出眾多未來想像的中國。而最重要的,我不曾忘記六四前那種鄉下的歷史生成經驗,它一再催逼著我、提醒著我,要我一直追蹤,那眾多的中國,跟我這個主要生活在香港的個人,可以如何發生千絲萬縷的,帶著個人情感和意義的關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