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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景輝:兩篇放在都市日報的西九評論

不合時宜的西九思索(071107)

說實在的,「西九龍文娛藝術區」本身就是一個很刻意的命名,因它巧妙地將「西九龍」跟「文娛藝術」掛鈎等同起來,讓人無法在「文娛藝術區」之外思索西九發展的可能性,大部份人的腦袋繼而只能在巨型博物館、世界級音樂廳和超級大劇院等文藝構思中間作出思考。這不是無病呻吟,因為有關西九龍的規劃構想,曾經有著多麼「吃人間煙火」的社會目標,它從舊區的城市問題出發思考西九的未來,絕不像今天的藍圖般眼裡只剩「高檔文化藝術」。

其實,西九龍填海工程早在二十多年前已出現在政府的規劃文件上,但直至近來,「西九文娛藝術區」這概念才粉墨登場。今天人們大談要如何將西九打造成文化藝術區,這基本上是一九九八年之後的事了。當時的行政長官董建華說要在香港築建大型表演場地,一顯國際都會的本色,西九龍才變成了現在大家熟悉的文化項目。換句話,原本以舊區居民為出發點的「西九規劃構想」,霎時間被變換成今天以全球文化精英為本的「世界級文化都會」大計。讓我們回到一九九五年名為<香港的未來面貌—海港填海計劃在香港日後發展所擔當的角色概覽>的官方規劃文件上,看看那個給董建華和現任主事官員拋諸腦後的「社會目標」到底是什麼,裡頭清楚解釋新填海地的用途:

「因重整都會區而引致的土地需求:把人口分散到新市鎮的政策,雖然對紓緩高密度的內城區的擠迫情況,會繼續發揮重要作用,但重整區的計劃若要成功,則必需在需要進行市區重建的已建設區附近的適當地點填海。對涉及遷置居民和商户的大型重建計劃,這點尤為重要,因為有關住户及商户在原區有根深蒂固的社會經濟關係。」(P.22)

第一句的所謂「重整都會區」,要「重整」的就是港島九龍一帶過度發展的市區空間,那裡被認為缺乏休憇空間和人口過度擠迫,因而在另一份規劃文件—西九龍發展綱領—上,政府更主動提到要在新填海地上興建大型公園和提供低收入人仕負擔得起的房子。因此,新填海地的用途和舊區居民的需要原本是密不可分的,換句話,從油尖旺綿延出去的西九新填海地,它們兩邊的命連本來是相連而非「斷裂」的。只是,今天大家忙不迭的打造與世界「接軌」的西九文化之都,老早遺忘了跟既存舊城「聯繫」的西九龍。上文談過,今天的這種「斷裂」猶以新填海地上滿佈尺價六、七千大元的豪宅為甚,它使西九龍臨海地段成為有錢人的「領地」,絕非面臨重建的舊區低收入人仕可以負擔。可是,粉墨登場的「文娛藝術區」則意味著更深一層的「斷裂」。

容我先為「文娛藝術區」的全球脈胳作點解說。首先,它並非香港特有的點子。大概自本世紀六、七十年代始,一些歐美先進城市(如紐約)經歷了經濟轉型和都市衰退,她們於是以「文化」為「經濟發展」的策略,來重新打造城市品牌,而「大型博物館」、「歷史建築」、「藝術展覽及拍賣」、「演藝場地」及其「精品店」等文化設施遂成為了都市佈局的核心部位,「文化界」更成為創意工業的寵兒,為文化區內的餐廳和博物館等文化/商業機構創造文化主題和符號。

誠然,這種以經濟為目標的文化策略確實提升了一些城市(如紐約)的國民總收入(GDP),可是根據紐約的一些調查發現,那些參觀大都會博物館、古根漢博物館和現代藝術博物館的消費群體主要來自富裕中產階級的文化消費者(如企業管理層),而非退休人仕或學生,更遑論來自草根文化的一般苦力了。就是說,充斥著高檔文藝設施的西九龍文化區,它可能是高雅的、世界級的,但未必是平民的、本土的,縱然這是以我們腳下的土地為代價打造而成的。這就是我所說的「斷裂」:它撕裂於西九被董先生宣佈為「文娛藝術區」的一刻。

還會在西九龍文化區起義? (021107)

舊的那個單一招標和蓋上天幕的西九方案被推翻,新的這個捲土重來,民政事務處舉辦的諮詢討論會終於在星期一完成了最後一場。自從西九重來之後,一股「不要再浪費時間爭論、立即上馬」的聲浪高唱入雲,使得人們難以討論這份「新西九建議書」的核心理念問題。

可是,不討論不代表問題會自動消失,以下是其中一個:西九文化區以什麼文化理念和價值方向為依據?它高揚的文化類型為什麼對當下香港文化發展而言是重要的?

事實上,眼下這份官方的「新西九建議書」,主要部份都集中在將來興建的「國際級」文化藝術設施上,而興建的原因當然是緣於相關的文化活動「場地不足」。有趣的是,在香港這個吋金呎土的城市,「場地不足」基本上是所有類型的文化活動都面臨的共同命運,於是,在幾次諮詢討論會上,文化人其中一個焦點例必是談談自己重視、但給排除在官方視野之外的文化範疇:為什麼西九文藝區不設本土文學博物館?為何沒有顧及「踩滑板」、「塗鴉」及「行為藝術」的需要?若論場地資源的缺乏程度,它們絕對跟今天被政府高舉為本土文化特色的「粵劇」一樣缺乏!同題一旦如此根本地提出,席上官員都只能顧左右而言他地跳到下一條問題。這就說明了,整份報告書根本沒有打算就西九文化區的文化定位進行討論,好像是既定事實般。其實,為什麼會建粵劇中心,理由當然不僅是「場地缺乏」那麼簡單,我們可以從「新西九建議書」找到答案:「…對愛好中國傳統藝術的海外遊客來說,折子戲是一個賣點」(第 4.4.6段)。即是說,一為神功二為弟子,但重點仍是吸引遊客,而整份建議書亦常常提及開「國際知名食肆」、遨請「跨國表演藝團」,並說把「西九文化區」建造成「倫敦的West End 及百老匯」、「洛杉磯的迪士尼音樂廳」和「芝加哥的千禧公園」,等等。在這裡,文化定位主要是外向的:以旅客的眼光來看自己,又或將自己打扮成別人,如倫敦、洛杉磯等。

事實上,整個西九龍新填海地的範圍總共三百三十四公頃,而文化區只佔四十公頃。它們都是「吞沒」、「填平」部份維港後,再由零開始打造出來的,但當下仍未動工的文化區的周邊已成了一片豪宅地帶,因為政府早就把這片海港賣給了財團。然而,西九龍這片最後四十公頃臨海土地,卻仍然隔絕於毗鄰的油麻地佐敦等老區,而在一幅幅美輪美奐刻劃著西九文化區未來的平面圖案中,凱旋門之類的豪宅常常很醒目的倚偎其上,但代表平民百性、與新填海地接壤的油尖旺平凡舊區只能給隱沒和遮掩,一如地毯下的污垢。今天,我們的政府很懂得用「文化」來包裝「發展」,使發展看起來很「中性」,但擁有西九龍、真正受惠的只是一小撮人。

這就使我份外懷念西九推倒之前的熾熱討論,那時我們會問香港文化往何處去之類的核心同題,還會思考怎樣在重重制肘下「文化起義」,寄望真的可以善用那片海港,以期還港於民,絕不會像今天般竭澤而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