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陣子，應友人的邀請，出席他的畢業演唱會。當晚他唱了多首風格不同的歌曲，不過最使人留下深刻印象的，非《4’33”》莫屬。
此樂曲由美國作曲家約翰•凱奇(John Cage)於1954年所創作，堪稱音樂史上最「搵笨」的樂曲。如標題指示，樂曲長4分33秒，共3個樂章。這首樂曲有多個演奏版本，可以是鋼琴獨奏，可以是樂團演奏，也可以是個人獨唱。不過無論是哪個版本也好，演唱者或演奏者所做的都是一樣，就是靜靜地坐著，拿起計時器計時，時間一到便向聽眾鞠躬，離開。簡單來說，那是一首明符其實的「寂靜之歌」。
當然，作曲家並非要欺騙聽眾去聽一首什麼都沒有的音樂，他是要聽眾聽自己所奏的音樂，例如咳嗽聲、私語聲、翻閱場刊時所發出的聲音等。這首樂曲不但前衛，更是極具顛覆性，它顛覆了數百年以來人類對演奏會的概念：人們去演奏會，都是透過台上的演奏者的表演，來欣賞某作曲家的音樂。但《4’33”》的出現，便把這概念反過來，由台下的聽眾充當作曲家和演奏者，自己聽自己的音樂。
當晚，我聽到不少聲音，例如相機拍照聲、手機鈴聲、偷笑聲，甚至是一些平日留意不到，很微弱的機器聲。聽著這些在一般演奏會都存在，但不曾被留意的聲音，忽然發覺約翰•凱奇挖盡心思，逼聽眾花4分33秒的時間去細心聆聽自身所發出和周遭的聲音，不啻反映出我們未曾注意自己的聲音，更重要的是，我們可曾留意過自己心中的聲音？
對於正值人生其中一個黃金時期的年青一代來說，這不算是什麼大問題。因為我們正處於一個精力充沛、充滿活力，但同時卻充斥著矛盾、動盪不安和混亂的歲月，我們未明瞭的、未理解的、未看透的還有很多很多。所以我們不但會觀察別人，也會觀察自己，希望解開自身的矛盾。
而客觀的現實亦會迫令我們思考人生，探索自我，追尋一套屬於自己的價值觀、道德觀、人生觀和愛情觀。例如離開校園時，我們無可避免地需要知道自己究竟想得到什麼的工作，而這又涉及到個人理想和未來前途。又例如面對愛情時，我們不但要知道自己是否愛對方，同時會思索對方是否真的適合自己。這一連串的內省自思，不但帶領我們走過愛情之路，也在無形之中釐清自己對愛情的態度。
因此，聆聽自己的「心音」是年青人必然的事，從中得知自己希望做什麼、希望擁有什麼。可是，隨著時間的流逝，人們不自覺地閉上耳朵，再不聽從「心音」，令生活變得機械化，令生命失去光澤。
是時間，也是現實，在慢慢地侵蝕人的聆聽能力，使他們再聽不到自己真正渴求的事物。
遙想當日覓得dream work時，不但歡喜若狂，也定下宏願，希望有朝一日能出人頭地，當一位成功人仕。但是，一日復一日，一年復一年，自己卻原地踏步，理想還是遙不可及。慢慢地，當日的豪情壯志被磨滅了，理想淡忘了。最後變為一台工作機械，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和睡覺。生活儼如失去方向似的――中年危機，大概就是這樣形成。
工作如是，愛情亦如是。愛情之花初開時，兩小口子每日如膠似漆，相戀相思，愛得熾熱。然而，時間卻令熱情減退，使逗對方開心變為一種習慣，一種義務，將那教人心醉的三個字也變得空洞無情。
剛巧最近我正在讀村上春樹的《發條鳥年代記》，故事描述主角岡田有天收到一名神秘女子的電話，自此他的生活便走錯了方向――如一隻為世界上發條，令它轉動的發條鳥忘記了上發條一樣，不停遇上怪人怪事，妻子更離他而去。於是他無可奈何地需要重新審視自己的生活，甚至下潛到一口乾涸的井裡，以絕對的孤獨和黑暗，令他能夠再次聽到自己的「心音」。
不論是約翰•凱奇，還是村上春樹，他們都在訴說著，人會隨著歲月，忘記自身一種重要的能力，一種聆聽的能力，一種用以聽從引領我們前行的聲音的能力。而那樣的聲音，不是從天上傳來，是由內心發出的。
So，always listen to your hear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