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媒報導)志記鎅木廠的主理人王鴻權(權哥)帶着記者走到木廠近入口一細小空間,介紹他最新的木工作品——一個大大的木元寶和一張原木桌子。他打趣道,元寶是要送給貪財的人,木枱則是他辦木工班的教材。然後權哥指着木枱上的年輪,娓娓道來有關樹木的事。
觀察年輪不同方位的厚度,可助分辨方向。樹木向陽生長,東面一般有較充足陽光,年輪間距也因此較闊;每年秋冬,樹木都會減緩生長速度,分泌油脂保護樹幹,保護樹木免受大風和乾燥傷害,這層油脂後來在年輪中留下一輪輪深色的紋路,後人才得以從年輪數目得知樹的年紀;隨着樹木日漸長大,沒用的樹枝被包裹到樹幹裏,成為年輪內一個個圓形的結。權哥的處世之道,如樹木一樣順應自然。
志記鎅木廠由權哥父親於 1947 年創立,原址位於北角,後來屢為發展讓路搬遷,終選址上水古洞,佔地過萬呎,屹立近40年。戰後鎅木業發展蓬勃,志記亦曾風靡一時,但時而世易,在香港會鎅原木的木廠遂漸倒閉,僅餘志記一間。
2022年,這間「香港最後的鎅木廠」因為新界東北發展計劃,最終亦被推土機輾碎。權哥懇求政府原址保留木廠不果,幸得附近租客騰出部份土地,讓他暫時使用。不過,租約將於今月16日完結,權哥至今未找到新地方搬遷。他說,已沒錢再覓地重置木廠,只能盼未來與社企、非牟利團體合作,在不同地方持續舉行木工班,把技術承傳給下一代。
收地失近全數機器及家庭照 租附近新地今月完約
回想起被收地的時刻,權哥只覺狼狽。整座木廠和廠內的機器、珍貴的家庭照片、全都失去了,他只保得住志記的招牌和一把細小的汽油鏈鋸。他憶述,當時政府派員圍封木廠後,只給予10分鐘時間讓他們入內取回重要文件,其他東西「一啲嘢都唔比拎走」。
原本,漁護署還派員想捉走在木廠生活的狗,幸得警察網開一面,容許權哥把牠帶走。他抱着狗走出木廠時,險些仆倒在地。面對失去,權哥如今也只是笑笑說:「搬咪搬囉,又唔係搬我條命。」權哥認為,能適應環境才是最重要,如樹木一樣,在陽光充沛時努力長得茂盛些,但在樹底下面臨威脅時,只能放棄開枝散葉。
後來,權哥在木廠原址附近租到新地,政府便歸還尚未處理好的木材給他。只是,這塊新地同樣是「借來的地方」,位於新界東北第二階段的發展計劃內。政府的收地期限定於今年6月,而權哥的租約則於3月16日完結,他在要租約結束前把地方清空歸還給業主。
兩年來處理幾百噸剩木 只求物盡其用
物盡其用,人盡其才。權哥過去兩年來的「主要任務」,就是把剩下的幾百噸木處理好。他在這塊臨時土地砌了個簡陋的棚架,又用十萬元購入一座小型鎅木機,然後用這部鎅木機和剩下唯一一把汽油鏈鋸,每日鋸五、六條木,逐少逐少把原來圓轆轆的木都鋸成方條,以便搬運存放,減少佔地空間。
鎅木是粗重工夫,除了操作機器,還要「搬上搬落、落手落腳」,對76 歲的權哥來說,難免有點吃力。他坦言,搬遷後志記的生意不多,亦只辦過寥寥數場木工班。身體大不如前,生意又差,為何還堅持?他的答案簡潔有力:「生者勞動,死者休息。我都未死,點解要休息?」
約滿後要搬到哪裏去,權哥在說不知道,只能抱持希望,見步行步。權哥常常自言教育水平不高,但總是隨口拈來詩詞,他相信「天生萬物以養人」,大自然供應人的所需,因此人應懷着感恩的心,珍惜善用大自然的資源。
若找不到新的地方存放、接不到新的訂單,即使把木鎅好也沒有用,最後可能還是會化為烏有。但即使將來沒有保證,權哥都想盡辦法,希望能把木頭留住。櫻桃木、樟木、杉木⋯⋯場內的木疊成一堆堆,權哥如數家珍:「呢啲木拎翻嚟用,可以做到好多嘢㗎,做傢私好過扔咗佢啦。」他說,目前只剩下回收來的電燈杉仍未鎅好:「冇辦法,我諗唔掂呀!」
花光賠償無力重置木廠 盼續開班承傳木工
因木廠屬父親名下,權哥要將早前收地的賠償所得與七位兄弟姊妹攤分,他自己那份在交租、出糧給伙計、添置器材後已所剩無幾,故沒有多餘的錢再覓地重置木廠:「啲錢差唔多燒哂㗎喇。」
燒光了金錢,他卻賺到了「價值」。志記的最後歲月被拍成紀錄片《木送》,近月開始在戲院上映。權哥說,紀錄片能得到大眾認可,是近年最開心的事。他抱住「有得做就繼續做」的心態,決意於租約期滿的前一天舉行最後一場木工班。得到大眾認同、能繼續運用自己的才能處理木材、保住珍貴的原木暫時免於浪費、在木工班把知識技術傳授等,對他而言都有比金錢更重要的「價值」。
權哥自認貪心,說:「貪佢唔嘥(浪費)都係貪心嘅一種,慾望係無窮盡,都係得一就想二。」他希望未來可以與社企、非牟利團體合作,在不同地方持續舉行木工班,多接觸年輕人,把技術承傳。
在時代的巨輪下,志記鎅木廠似乎難逃被淘汰的命運。旁人或覺可惜,權哥卻抱持平常心:「我希望價值提升,但阻住發展我冇得講⋯⋯好叻都冇用,仲用到你至有用。」
如果真的找不到新的地方設廠,他可願意退休?權哥說,堅持和順應自然並無衝突,笑笑道:「冇咪冇囉,好閒㗎咋。」若真要退休,他打算和家人四處遊玩,過詩意的生活,更說:「或者今年開始已經得㗎啦,因為六月就deadline(收地限期)。」
記者:Iris Wong
攝影:Dennis La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