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媒報導】田間兩個人高的蕉樹掛着一排排肥大的蕉，「那是長在堆肥圈旁邊的。」以「耕作人」和「造土者」定義自己的荔枝窩農田「綠續友徠」負責人阿謙說。不過今年10月31日後，若要留在漁護署「有機耕作支援服務」，這景色或難再出現——署方今年4月更改指引，半年內不申請有機認證者將被自動退出。而有機認證對投入田間的物料有一定限制，阿謙說若跟隨將無足夠材料製作堆肥。
嘉道理農場暨植物園再生農業部經理葉子林認為，是次修訂變相為永續農業開倒車：「有些明明做得很好的農場，你反而去懲罰他。」
被退出服務者，將不再獲驗泥、驗水服務，也無法以原有價錢訂購菜聯社種子及菜苗，現時參與支援服務的農場逾370個，獲認證者不足120個，即有逾250個農場將受影響。同時部份農場亦會失去參加「農＋樂」計劃的資格，該計劃允許農場進行農作物自摘、無火煮食、導賞團等各種推廣農產品或農業教育之活動。葉子林認為，其實只要做少許改動，就可避免連串不必要影響，達致雙贏。
葉子林希望農業的多元價值能得到重視，達到真正城鄉共融——尊重農地的地景、生態、社群和文化。
自製生物碳、種覆蓋物養泥
準備插秧前，一群小朋友在「綠續友徠」的米田上奔來跑去，濺起一身泥漿，卻笑得愈發開心——這是阿謙耕作以來最欣慰的畫面。2015年，他和妻子因為想給孩子自然環境，來到荒廢了數十年的田地，在雜樹長得比人還高、悶焗的空氣中，他把雜木逐點燒成生物碳，將二氧化碳永久存放到泥土中，亦借由多孔隙的生物碳，開出一片透氣保水、有利微生物養育鬆軟泥土的農田。
如今這片田的前後，各有幾列半個人高、綠色紫色的馬草，除了可作花茶，亦是他專門種來做覆蓋物為泥土防曬保濕的。同時為製作具一定發酵體積的堆肥，他會去收集島上鄰居、食檔的廚餘——廢棄物由是得以回歸土地。
葉子林見到政府近年常提到高科技農業，認為要小心需為「適切科技」，以確保走向好的方向，否則如果一邊說要碳中和，一邊走高碳的模式，容易自相矛盾。
拒申認證購外來物 善用環境所有
面臨被退出支援服務，他沒打算申請有機認證。有機認證是由獲菜統處農業發展基金撥款下，於2002年成立的「香港有機資源中心認證有限公司」所頒發之認證，該公司並於2012年獲國際有機運動聯盟（IFOAM）認可。經認證之有機作物由下種、施肥到收割銷售，對投入物料都有一定要求，包括非基改、來源及製作過程可驗證等。
對阿謙而言如果要確保獲得認證，最保險是直接購買認可清單上的物資，「但我覺得可以善用這個環境有的東西。」且若要購買大量外來物料，或需租船運送，「我們不會有那麼多資源。」他不否定認證對部份都市人而言有用，但對他來說信任來自互相認識，亦見有農夫續證十年終不再申請。
但他也會擔心被退出支援服務後失去驗泥水服務——荔枝窩屬沉積岩區，他想確保水流過後不會有重金屬，但如果要自費逐樣物質檢測，他預計要以數千甚至萬元計，無奈下只能放棄檢驗。「驗了十年都沒有，都是講個信字。」除此以外，他也將失去向菜聯社以原有價錢買種子的資格——原定購買者須為支援服務成員，而早前菜聯社已表示會繼續提供服務，惟價格會有不同。「貴少許也可以，不知道會貴多少，我想不會以倍數計？」
至於「農＋樂」，基本參加資格為信譽農場（有農藥安全測檢）或參加有機耕作支援服務者。截至6月10日，105個「農＋樂」農場中，自稱有機而無認證者有25個，佔近四份一。阿謙為已加入的農場感困惑，不申請認證是否就會被取消資格？
阿謙有感糧食很易受疫情或國際貿易影響，「政府很容易忽略這一點，覺得有錢就可以買外面的東西進來。」他說。「農業是百業之本——這是我這麼多年來在這裡體驗到的。」
專家：應保留彈性減對農夫影響
從事有機農業工作多年的葉子林疑惑是次修訂的原因，「其實那份文件是沒有提到的。」雖然事後簡介會中有官員說希望資源用得其所，他理解可能是想將驗泥水的開支花在有需要作有機認證檢測的農場上，但他見到部份非認證農場亦會在意泥水，「如果真的要省錢不是不行，機制可不可以彈性一點？不要一刀切（取消服務資格）。」折衷方法可以是非認證單位如需驗泥水，須自費或繳付高一點的費用，如一兩千元，「給農夫選擇，如果他不在乎（驗泥水），肯定不會做。」如是政府省到錢，農場亦可選擇，又能留在支援服務，免除被退出後的各種問題，「這是雙贏的。」
他欣賞菜聯社有努力減少對農夫的影響、保持彈性。至於影響他認為要視乎加幅，一成可以接受，若是五成、一倍，則會有很大問題。菜聯社回覆本報查詢表示非常重視相關問題，惟因涉及多方面考量，現階段尚需內部商討與整合，暫未能具體回應。
葉子林認為香港農業目前最需要解決的是農地的穩定性及銷售問題，令農夫可以安心地耕作，「政府也可以做好配套，例如水利、交通。」（資料圖片）
全球永續農業光譜正擴闊
對於「農＋樂」，葉子林建議在信譽農場及有機耕作支援外，設第三類資格，直接交由漁護署審查，而非將審批權交予商業認證機構，「否則客觀效果是夾人申請認證，就會出現一些爭議。」——有機認證在香港存在了20多年，「其實很多農場已經考慮得很清楚，某程度上是一個商業決定。」他指政府本想節省資源，但逼人申請沒需要的認證，反會造成不必要的浪費，包括行政成本。
「你去推多些農場拿認證，是不是就代表香港的農業發展進步了呢？」他說。「永續農業關注的範疇是很廣闊的，遠超於有機耕種。」他提到泥土保護，碳中和、廢物處理等，又指近年國際也出現了再生農業（Regenerative Farming）概念，IFOAM（國際有機農業聯盟）近十年亦在醞釀「有機3.0」作檢視。他提到，在此全球趨勢下，如果有認證才支援，「其實視野是比較狹窄，甚至大膽一點說，是退步了，本來可以闊一點。」
阿謙說起如何製作IMO（Indigenous Microorganisms，本地微生物）時，彷彿在帶大家走進夢幻的泥土樂園——將米飯用容器裝着，放在森林、樹底，採集到真菌後，再以穀殼、糖等倍大，放回耕地，那些來自森林的微生物，就此落戶到想改善的田地上。
漁護署：修訂為促進本地有機農業發展
漁護署回覆指，署方在2000年推出「有機耕作轉型計劃」（現時支援服務之前稱），協助傳統農場轉型為有機、取得認證，開拓新市場和提升競爭力。惟見有農場加入服務後一直未有申請認證，這次修訂是為了促進本地有機農業發展及有效資源運用。署方仍會向未有申請認證者提供耕作技術支援和病蟲害防治建議、培訓講座、現代化農用機械借用、優良作物品種介紹等。
至於「農＋樂」，署方沒回應無認證者會否被取消資格，僅表示未有計劃調整申請資格，會積極為農戶提供適切支援，協助有意發展休閒農業的農戶加入計劃，及歡迎進行商業運作者參加「信譽農場計劃」，而信譽農場之蔬菜須經蔬菜統營處批銷，署方會為農場驗泥水和蔬菜樣本，及作耕種技術等支援。
今次修訂前署方並未諮詢農戶，對於日後會否加強諮詢，署方未有回應。
是次修訂事前並無諮詢業界，阿謙說：「所有事情當不透明、諮詢架構不開放，決定權完全沒有（市民）參與的話，到最後就是失去人的信任，一定是做錯事的。」
農場裏，蕉樹旁的檸檬樹果實纍纍，又有一隻轉黃了，阿謙上前輕握果實，轉了轉，瓜熟蒂落，「拿去沖檸檬水吧！很香的！」這片田，還參加了荔枝窩自然管理協議，協助保育各種蜻蜓、蛙類等，問他們有看過蜻蜓嗎？阿謙的兒子搶答：「有啊！在米田見到很多。」阿謙笑說：「像很多架直昇機圍住，飛來飛去吃蚊。」那青蛙呢？兒子再秒答：「常常都會有的。」阿謙的妻子也說：「有很多不同種。」阿謙笑着說：「你上次拔草是不是（不小心）抓到隻『肥脾』？哈哈！」
笑聲蕩漾在這個耕作之家裏，要讓蜻蜓、農民、田地甚至是被封存的二氧化碳繼續存在於香港的土地，或者不止一條路。
談起田間所見，阿謙的兒子不禁分享說：「我之前看到一個像蝌蚪的東西，但是青蛙的顏色。」阿謙道：「應該開始進化了。」
文：黃妍萍 攝影：Iris W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