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總理馬克．卡尼上周於瑞士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發表演說，迅速躍升為全球政治明星。在論壇上，他以哈維爾談極權政治中的小販懸掛政治標語的虛假日常作為引子，呼籲全球精英正視正崩裂中的世界秩序，提出「中間力量」結盟，建立中美以外的合作系統。
他的講話於英語系的社交媒體上引起巨大的回響，擁抱自由主義的支持者認為其主張可以帶領美國以外的民主國家，走出中俄威權政治與美國霸凌政治，建立新的合作系統，美國總統特朗普的支持者則視他的主張為無法落實的空談。
究竟卡尼提出了甚麼令人刮目相看的觀點？他的主張會否有後續？其他國家會響應嗎？
馬克．卡尼代表甚麼？
要理解卡尼演說的重量，首先要了解他的金融背景，他曾在高盛工作13年，期間介入1998年俄羅斯因債務問題而觸發的金融危機，之後他擔任加拿大央行行長，於2008年透過向銀行體系額外注資，帶領加拿大過渡金融海嘯，被《金融時報》籲為全球五十位最具前瞻性的領袖。
其後他分別於各國央行組成的國際結算銀行的全球金融委員會，和由G20金融代表組成的金融隱定理事會擔任主席，又活躍於全球最頂瞻的金融組織，包括三十會 (Group of Thirty)、世界經濟論壇基金理事會和鞏固美歐自由經濟體繫的別德堡會議（Bilderberg Meeting）等。
2020年，卡尼辭任英格蘭行長一職後，他成為聯合國專員，研究如何鼓勵與氣候行動融資。2024年9月，他接受時任總理杜魯多的邀請擔任自由黨經濟增長委員會顧問，半年後他贏得黨內支持成為黨𣁽並接任總理一職。
卡尼大半生，都在協助維持西方資本主義體系的秩序，但在達沃斯的論壇裡，他卻不願再做那位哈維爾筆下高掛政治口號、自欺欺人的小販，直言「我們正在崩裂，而這不是過渡」 （We are in the midst of a rupture, not a transition）。他指過去廿年極端的全球整合，已帶來了金融、公眾健康、能源和區域糾紛等危機。近年大國更利用經濟融合作為武器，關稅作為籌碼，金融基礎作為脅迫，供應鍊作為控制手段；當融合製造了從屬和依附關係，所謂的融合互惠已是謊言。
全球資本主義秩序的崩裂
不少人把卡尼崩裂的說法，視為與美國總統特朗普「翻桌」的舉動，因為卡尼在就任總理後，已多次提到美加同盟的關係已不復再，加拿大要走出自己的道路。然而卡尼在達沃斯所指的，更多是全球化一體化的秩序的崩毀——首先是新冠疫情期間，因為中國大陸鎖國而造成的世界各國物資短缺，喚醒西方國家不要過渡依賴這間世界工廠；然後是俄羅斯入侵烏克蘭，讓歐洲驚覺自己對俄羅斯天然氣的依賴變成了軟肋；最後，特朗普脫離國際組織和向盟友發動關稅戰的做法，以至吞併格陵蘭的野心，成為催毀全球資本主義秩序的最後一根稻草。
特朗普對西方系統造成的衝擊，遠較中俄嚴重，過去廿年，中俄體系雖然進入了全球化的體系，其影響力主要在供應鍊層次，全球金融系統仍由西方主導。在美元作為貿易和金融結算貨幣下，形成了美國在全球經濟上的霸權位置。隨著中美貿易戰及俄烏戰爭，以中俄為首的非西方國家已慢慢建立起另一套結算系統，不過在二元對立下，美元的主導地位仍牢不可破。
卡尼承認，美國霸權並不公平，但中等實力國家（middle powers）期望透過聯合國、國際貿易組織等平台平衡各方利益。故此，他們像極權制度中的小販般，懸掛著政治標語，假裝一切安好，以維持秩序。卡尼指出，在特朗普的政策下，秩序已無從維持，中等實力國家也不應再偽裝下去，呼籲不那麼強大（the less powerful）的國家以抱有價值取向實事求是（value-based realism）的態度，建立多邊的貿易關係，建立對等互惠的新秩序。
他又分享加拿大的策略：一方面強化國內經濟及增加能源、AI、關鍵礦產的投資，另一方面加強與歐洲等西方民主政體的戰略伙伴關係，再分別與亞洲中東和非洲等地區簽署貿易協議，將重點會放在發展泛太平洋夥伴協定（Transpacific partnership TPP）地區及歐洲15億人口的市場。由於特朗普於2017年退出這個旨於減少對中國貿易依賴的計劃，中俄美均不屬這片15億人口市場。此外，加拿大在過去半年已與12個地區簽署策略性的貿易協定，當中包括本月初與中國達成的協議，取消中國電動車進口稅以換取中國減低加拿大農產品的進口稅。
卡尼強調的價值取向，在於尊重國家主權、對等關係及人權，故此加拿大會與北約合作捍衛烏克蘭和格陵蘭，與民主地區合作發展AI等。此外，他又呼籲各國要承認現有的國際規則，只會便利強國利用經濟整合作為武器脅迫弱國，強調要以對等公平的原則，發展有多元化的國際關係。由於中等實力國家在雙邊貿易談判中往往受強國支配，只有聯合起來才能平等對話。
歐盟：尼克遜衝擊與教訓
卡尼的演說並不是一場獨腳戲，在達沃斯，多國元首也有類似的倡議。歐盟主席馮德萊恩就以「尼克遜衝擊」作為世界經濟論壇的開場白——1971年，美國總統尼克遜停止黃金與美元的兌換，令到以美元為中心的國際貨幣兌換制度「布列頓森林制度」崩潰，歐洲才驚覺自二戰以來太依賴美國，並開始建立穩定歐洲市場的通用貨幣。她認為目前世界也面對類似的衝擊，歐洲面對同樣的教訓，要從建立獨主立的體。，她強調世界不會回到原來的秩序，歐洲的獨立會是永久的。為了建立新的貿易秩序，歐盟分別到拉美和印太地區簽訂貿易合作協議，目標是建立一個20億人口的市場。
馮德萊恩強調要刺激歐洲的經濟，為此歐盟將推出一套通用的商業法（28th Regime），便利企業在成員國間運作並吸引海外投資，並建立一個大型的資本市場，讓企業能於區內融資。此外，歐洲會進一步發展核能等再生能源，建立能源自主。外交上，她則強調支持烏克蘭涉及歐洲的安全，並會就格陂蘭問題與美國周旋，她相信歐洲的介入能確保北極圈的穩定。
法國總統麥克龍則公開批評美國發動關稅戰，以及中國在產能過盛下的傾銷，令自由貿易的規則無以為繼，面對這危機，他認為歐洲各國要建立經濟主權和多邊合作策略。所謂經濟主權，主要是製造歐洲產品的市場，透過政策和直資投資發展關鍵領域，鼓勵中國於歐洲直接投資，平衡進出口。
由此可見，加拿大與歐洲對全球資本主義秩序的崩毀的判斷是一致的，但面對美國的壓力，其於亞洲和拉美的盟友是否會加入「中間力量」聯盟仍言之尚早。另一邊廂，雖然中國大陸的媒體大都褒揚卡尼的發言，但在達沃斯，中方代表何立峰卻旗幟鮮明的擁抱經濟全球化，並指責其他國家的貿易壁疊土違反世貿組織自由貿易原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