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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人口普查中的種姓與南北政治角力

印度人口普查中的種姓與南北政治角力

圖片自印度人口普查官方網站及社交媒體影片截圖

印度宣布自4月1日開展2027全國14億人口普查,首階段會進行住屋普查,除了會破天荒收集種姓資料外,還會按結果啟動2002年通過的選區劃分法,修訂自1976年以來沿用的下議院選區劃分以及南北地區議席數目,並新增弱勢族群的保留配額(reserved seats),不少分析認為普查結果會增加北方地區議席,強化執政人民黨(BJP)的統治。不過,佔人口多數的中層種姓的政治影響力亦可能會進一步擴充,發揮制衡力量。

印度總理莫迪本來打算在人口普查前偷步修憲,按2011年人口普查結果加設33%女性參政配額、2029年大增下議院議席至850席(原來席位為543席)等,惟方案於4月17日在國會未獲三分之二通過。該些新增議席,原料會按人口分配到增長較多並屬執政印度人民黨(BJP)票倉的北方地區。

雖然莫迪政府未能通過修憲,但這次人口普查,將成為未來幾年印度的種姓與南北權力分配角力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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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姓中層挑戰既有政治秩序

自1931年以來,印度的人口普查一直沒有收集種姓資料,這是因為印度的獨立建國運動目標是要建立一個代表所有印度人的現代世俗化國家,不希望國家政策強化種姓分隔,製造社會矛盾。然而自印度1947年獨立後,種姓一直存在並造成嚴重的社會不公,中央政府逐步引進了平權措施(Affirmative Action),確保公務員、議會和有代表性的公權組織裡,弱勢群體要有一定比例。

1950年立法為列表種姓(Scheduled Castes,大部份為 Dalits 達利特人或舊稱賤民,即the untouchable)和列表部落(Scheduled Tribes)訂定保留配額,1980年再把其他落後階層(Other backward class - OBCs 即種姓制的中層) 納入保留配額。不過,法例也規定了這些配額議席加起來不能超過50%,以確保權力機構能保持用人為才的原則。在中央政府的層面,保留配額分別是:SC(15%)、OBCs(27%)、ST(7.5%)。2019年,再有法例把經濟弱勢群體(Economically Weaker Sections EWS)保留10%配額,其他40%開放議席和職位,則按學歷和專業公開競爭。

由於涉及種姓的保留配額比例是按1931年印度獨立前的人口比例訂定,不少以這些額配競逐議席的政黨要求把種姓資料納入人口普查數據,以調整配額比例,取消種姓與部落配額議席不能過半的規定。

早在2011年,就多個政黨就批評現有議會的組成無法代表佔人口大多數的 OBCs 的利益,要求人口普查中收集種姓資料,以修訂配額比例。由於這訴求得到社會極大回響,時任總理辛格最後另設一個「社會經濟及種姓普查2011」回應民眾訴求,然而該普查以全數碼方式進行,最後因為種種技術理由(如因為開放問題而出現的大量錯誤和無法歸類數據),普查結果被法院裁定無效而沒有公開。

莫廸上台後,一直反對收集種姓資料,指種姓分類會製造社會矛盾,強調社會政策應針對貧窮、青年、女性與農民,而非種姓。他又以2011年種姓普查所面對的技術問題而拒絕更改既大的人口普查方法。但有分析指,BJP 的核心大多來自上層種姓,並透過派發福利赢取列表部落、達利特和貧民支持,取得其配額議席,若人口普查加入種姓,並以此重定配額,將對 BJP 不利。

最終,2021年的人口普查因為新冠疫情取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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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有一些邦份,如 Bihar 和 Karnataka 則已率先展開地方的種姓普查,Bihar 在2023年的普查就發現 OBCs 佔整體人口超過63%,Karnataka 於2025公佈的 OBCs 人口甚至高達69.6%,兩個邦 OBCs、SCs 和 STs 加起來人口分別是84.5%和95%。

代表 OBC 利益的政黨認為,佔人口約15%,並位處經濟、文化和政治上游的種姓上層,在40%非配額議席和職位,享有極大優勢,相反,佔人口大多數並屬中產階層的 OBCs 則被50%配額封頂、其他配額和開放議席制度擠壓而被邊緣化。OBCs 的冒起使上層種姓於下議院議席由2019的28.5%跌至2024的25.8%,不過他們所得到的席位仍遠超人口比例。

為了爭取 OBCs 的支持,莫廸政府終於在去年同意於人口普查中加入種姓資料,並按普查結果重劃選區和修訂配額議席。

全數碼普查與自行申報機制的潛在問題

但這做法又引起其他擔憂,倡議人權和社會公義的團體本希望能透過包含種姓資料的人口普查,要求政府制定政策制止針對種姓的歧視與暴力,可是由於這次普查是全數碼方式進行,團體既擔心普查結果可能因為數碼鴻溝有所偏頗,又害怕莫迪政府透過科技以精準扶貧和精準打壓等政治手段,鞏固 BJP 的權力。

目前印度約有5億8千萬人口不屬互聯網的活躍用戶,而農村的互聯網的滲透率只有50%到57%,城市則達80%。更大問題的是,農村80%人口主要使用共用的手機或電腦上網,這令到自行認證填寫和需要收取驗證碼的普查更難進行,更遑論近半的女性根本沒有手機及基本互聯網知識去進行認證和填寫問卷。

據印度本地媒體報導,不少人因為無法驗證身份已未能登入普查網站,就算能登入,由於缺乏5G網絡,數據傳送往往出現超時或輸入的資料無法送出等問題。雖然全國各級政府將出動逾300萬名人員協助住戶輸入資料,卻出現騙徒假扮普查人員,借協助輸入資料之名,盜取包括面容、銀行賬戶和身份證資料等個人數據。

這次普查將分成兩階段,目前正在進行是第一階段,市民要自行認證數碼身份,然後回答約30多條有關居住環境和住戶人口狀況等問題。明年2月則會進行個人調查,當中包含種姓資料,這安排令不少團體擔心出現更多技術問題。

此外,因為印度種姓非常複雜,自行申報的機制或造成混亂。印度人的種姓一般反映在其姓氏、村落部族、傳統、祖先職業、地方口音等文化特徵,但界線模糊,有些姓氏如 Dhobi 在西孟加拉邦被視為 SC,但其他大部份地區則視為 OBC,Das 一般被視為高層種姓,但在西孟加拉和旁遮普邦部份保留拉維達西亞傳統(Ravidasia tradition)的社群,則被視為 SC。更複雜的是,很多時經濟地位有提升的 SC,他們往往會申報為 OBC,以進一步提升社會地位;但同時有些人則為了得到平權配額或取得福利,把自己由 OBC 填報為 SC。

可見,全數碼式的人口普查不利於 SCs 和 STs 、農民和貧民,相反經濟上相對富裕的OBCs,則能較輕易取得身份認證及申報其種姓資料,若因為他們佔人口大多數而增加配額,再加上其所佔有的開放議席,未來印度的政策可能會較傾向中產階級。

南方自主空間受壓

OBCs 的政治訴求,呈現了印度教的內部矛盾,某程度上分化了 BJP 打造、以印度教作為團結力量的國族主義。但這次人口普查,不單影響既有的種姓權力分配,亦很可能會打破印度的南北政治平衡,強化 BJP 的統治基礎。

自立國以來,印度的下議院議席,一直按各邦的人口增長比例而調整,直至1976年,為了控制人口增長,政府決定凍結國會的議席數目,以免變相懲罰成功控制人口的南部地區。本來凍結措施於2001年結束,但2002的修憲,訂明要在2026年人口普查後才能重新分配議席。

印度的地域政治可謂南轅北轍,北部地區擁抱印度教為中心的民族主義,人口增長迅速,是執政黨 BJP 的腹地,相反南部地區則奉行地域主義,強調文化和宗教多元,地方自治,人口增長較慢。故此,若按人口普查結果重新分配議席,北部地區的議席分配將大增。

據印度本地媒體分析,若下議院543個議席數目不變,按人口分配,北部邦份將增加31席,南部則減少26席;若議席按莫迪政府提案增加至850席,北部將增加150席,而南部只會增加35席。然而按經濟力量,北部邦份只貢獻全國 GDP 約24%,南部則為31%。

由於莫迪政府的管治方式是一方面以印度教為核心建立印度民族主義,排斥並打壓甘地派系的政治精英、民間和受海外資助的非政府組織,以及抱擁全球化的經濟文化精英。另一方面則透過科技,以點對點精準扶貧的方法爭取經濟和種姓底層的支持,取得大多數SP、ST和 EWS 配額議席,一旦南北政治力量平衡被打破,南部地區的地域自主空間將遭蠶食。

南部地區的扺制,正是莫迪於4月17日的修憲失敗的主因。雖然2029年的國會議席料不會有所變動,但未來幾年 BJP 將會想方設法鞏固其票源、代表 OBS 的政黨將繼續挑戰既有權力分配秩序、代表南方的政黨則誓必捍衛其地域自主空間,而這次人口普查的結果將成為這些力量較勁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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