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地衣、紀
要談論棕櫚油及背後的問題很難。即使它幾乎無處不在,但從不會直接出現在人前,而是作為一種用途廣泛的原料,隱藏在朱古力、餅乾、即食麵、洗髮水、清潔劑、唇膏、護膚品等無數產品當中。
這種隱藏在生活每個角落的物質,在生產過程當中對產地造成難以想像的社會生態浩劫。最近在香港舉辦的一場活動,關注農民和原住民土地的組織,Progress和Jagad Deca從印尼訪港,分享在中加里曼丹(Kalematan Tengah,婆羅洲屬於印尼的其中一省)和中蘇拉威西(Sulawesi Tengah)油棕種植園的農民和工人面對的困境,以及自救的可能。。
三個世紀,從西非到馬來群島
生產棕櫚油的植物油棕(oil palm)原產西非。在18世紀,英國在西非殖民地使用大量奴工建立油棕種植園,生產工業革命所需的機油,取代當時已因過度捕獵而產量大減的鯨油。隨著馬來群島被殖民,同樣的種植園模式數百倍地被複製。即使在馬來西亞和印尼獨立後,種植園經濟對兩國的勞動力、土地、產業政策的影響遺留到今日。時至今日,兩國仍是全球棕櫚油最大出口國,合共佔全球出口超過80%。
棕櫚油在印尼經濟有多重要?正如一位出席分享的移工所言,印尼政府對棕櫚油出口收益的依賴程度,大可以與輸出家務傭工的收益並駕齊驅。沒錯。在2024年,印尼移工匯款回國的總金額為160億美元(註一),而出口棕櫚油的總收入為229億美元(註二),佔GDP 4.5%。同時,有1700萬人在棕櫚油產業工作(註三),佔總人口6%。而油棕種植園面積為16萬平方公里,相當於144個香港,並以每年新增兩個大嶼山面積的速度持續擴張(註四及五)。
生態浩劫
16萬平方公里,意味著16萬平方公里的熱帶雨林被清除。而伐林以開設種植園的重災區,婆羅洲和蘇門答臘,正是全球最重要生物多樣性熱點之一,擁有超過一萬種植物、四百種鳥類、二百種哺乳動物。(註六)這些生境遭到毀滅,直接令無數物種滅絕,世代依賴雨林維生的原住民群體遭連根拔起,亦令該地區失去碳封存的功能。在這種背景下,印尼政府推動提煉棕櫚油作為可再生能源的政策實在諷刺。

印尼生產棕櫚油的地區(圖片擷取並翻譯自路透社2025年10月23日的報導)
勞動力、遷移、土地爭議
為什麼種植園要僱用過千萬人工作?這是因為種植園是高度勞力密集的工作,需要大量工人以人力採收油棕的果實榨取油分。然而種植園通常位處偏遠,爪哇海以北、份屬婆羅洲中加里曼丹的Seruyan,還有位於西里伯斯海以南、遙望菲律賓南部、份屬蘇拉威西島北部的Buol,便是其中兩片被油棕種植園侵吞的土地。來到香港分享經驗的兩個團體,Progress和Jaga Deca,分別在Seruyan和Buol進行有關環境和人權的調研工作,並組織原住民、工人和農民循法律途徑爭取權益。雖然兩個團體聚焦的地區相距甚遠,按他們的分享,當地人民面對的問題類同度甚高。
為了吸引勞工前往偏遠的種植園區,印尼政府沿用荷蘭殖民時期的國內移民計劃(transmigration),試圖把難以在城巿到工作的人口遷移至婆羅洲、蘇拉威西、巴布亞等地區;而當在城巿生活難繼,不少人亦為了尋找更好的機會而投入穿州過省的移民計劃。然而,迎接他們的,卻不是實現夢想的機會。Progress和Jaga Deca接觸到的種植園工人,大部份都是從印尼其他省份遷移而至的國內移民工。他們長期處於工時不足的狀態(每月少於21日,很多時有只有10-15日),因此即使工作多年,仍然只算是印尼法律上的零散工。種植園區自是以此節省成本,免除購買勞工保險和其他福利保障。除了工時過短的問題,還有合約遭扣押的情況。據組織分享,種植園區會單方面收起合約,工人並不持有勞工合約,遇上不合理的待遇,也難以參考合約據理力爭。
除卻國內移民工,活在種植園陰霾下的還有當地的農民。1987年,印尼政府在世界銀行支持下推出Plasma計劃。參與計劃的農民獲承諾分得兩公頃的土地,其中一公頃供應種植園公司,另一公頃可以用作家庭菜園,供給自己日常所需。擁有園區的公司宣傳Plasma計劃時,強調那是邀請農民合作的計劃,把種植園公司比喻作細胞的內核,參與計劃的農民比喻作細胞漿,彼此互惠共生。種植園公司表示農民參與計劃可以獲得分成,長遠改善他們的生活。然而,實情是,參與計劃的農民並沒有真正擁有分成,更莫說改善生活。Progress和Jaga Deca接觸的個案之中,很多農民所簽訂的合同,實則包含銀行借貸,他們必須以勞動及其附帶的收益,償還貸款。Buol油棕種植園的情況是,種植園一直強調參與Plasma計劃的農民虧欠款項逾三千萬美元,其中包括啟動合作時的銀行借貸,外加各項由種植園提出的管理及行政費用。所簽訂的合同,往往由種植園單方面收地,農民實則對於合同內容沒有足夠的掌握。所謂的土地分配、合作分成和改善生活,都不過是虛偽的包裝。
另一類在種植園區工作的工人是原住民。他們在Buol和Seruyan土生土長,與當地的環境保持緊密的關係。油棕種植園的開發奪去他們的土地,亦同時奪去他們代代相傳的生活和文化依據,他們的信仰和聖地。因為與土地的緊密連繫,原住民大部分選擇留下來,變相別無選擇地成為種植園的勞工。即使他們想堅持原有的生活,開墾油棕種植園造成的森林破壞令水災肆虐,令原住民本已被限縮的生活空間面對更嚴重的威脅;其他非原住民農民也面對同樣嚴竣的處境。原住民和農民,與其他從印尼各省遷移而至的國內移工,都無奈地步進被無理剝削的種植園圈套。
排除萬難的自救
面對背景殊異、合約條件暗晦不明的勞動環境,Progress和Jaga Deca的組織者一方面努力回應不同勞工的處境,把勞工和農民分開來組織,同時亦嘗試串連農民和勞工,建立工農團結的力量。他們曾經組織勞工支持農民爭取該有的土地權利,而當農民取得小成,他們會爭取重新僱用因為參與抗爭而被解僱的勞工。這不是一場容易的爭鬥,種植園區往往施加手段分化農民和勞工,但Progress和Jaga Deca還是做到了農民和勞工之間的團結和互助。
除此之外,Progress和Jagadeca還會成立婦女的組織和建立社區互助的菜園,試行有機耕作,也提供食糧,支持土地和勞工的抗爭。與此同時,他們積極培訓種植園的農民、勞工和婦女以文字和影像記錄發生在種植園的暴行,當然還有他們的抗爭。
改善供應鏈的困難
種植園一直打壓工會。2024年新政府上台後,更有不見樂觀的趨勢。軍方出身的新總統普拉博沃以反貪為由下令軍方沒收種植園,交由軍方成員出任管理層的新公司Agrinas管理,至今已控制全國30%種植園面積。此舉會否進一步令油棕種植園相關的工人、農民和社區面臨暴力,會怎樣影響國家經濟,以及全球棕櫚油市場,將有待觀察。
在印尼及歐洲公民社會多年推動後,棕櫚油供應鏈的問題較為得到正視。一些組織發起杯葛大量使用棕櫚油的企業,首當其衝的是以榛子醬知名的Nutella。在面對杯葛壓力下,一些企業成立了認證「可持續棕櫚油」的系統,確保其棕櫚油供應商滿足環境及勞工的最低標準要求。
然而,目前棕櫚油的主要進口國都在亞洲。印度、中國和巴基斯坦合共進口全球40%棕櫚油,可見亞洲東部是棕櫚油生產和消費的核心,因此要改變,答案還是要在亞洲尋找。(註七)參考棕櫚油倡議在歐洲的歷程,從消費者運動到推動投資者向企業施壓,以及如何與在地的組織建立相互的支持,可做的還有很多。
延伸閱讀
黃文鈴(譯)(2023)。棕櫚油帝國:搾出權力,殖民與當代政經貿易角力,影響全球生態的關鍵原物料。台灣:麥田出版。(Zuckerman, J.C., 2021)
註一:“Personal remittances, received (current US$) - Indonesia”
註二:“Exports of Palm Oil by Major Countries of Destination, 2012-2024”
註三:“Strengthening Social Compliance in Indonesia’s Palm Oil Sector”
註四:“Plantation Area by Province (Thousand Hectare), 2024”
註五:“Trase: Indonesian palm oil exports and deforestation”
註六:”Borneo”
註七: “World Merchandise Exports and Imports by Commodity (H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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