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
——小曹博士（香港中文大學性別研究課程講師）
雖然Sally Coco是一間情趣用品店，但Vera在書中娓娓道來的故事，卻反映出它不僅售賣情趣用品，還為顧客祛疑解憂，是鬧市中一處稀有的性別療心室。當我們以為隨著八九十年代香港經濟轉型、高等教育更加普及，再加上性／別運動逐漸冒起，香港人的性／別觀念與態度會比以前更加開放、談笑自如，但Vera觀察到的卻是更加幽微隱晦的光景——慾解放但情未解放。
的確，交友軟件的出現、情趣用品的推陳出新，以至藥物與手術的突破，都為我們帶來前所未見的機會，有更多和更不同的性經驗。然而，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實踐慾望的空間越廣，焦慮、挫敗、懷疑和痛苦卻越多，並未出現性解放運動曾經應許的愉悅與自信。究竟出了什麼問題？
收錄在《解憂情趣店》的所有故事，幾乎沒有一個主人翁的困苦是純粹源自性生理功能的障礙；相反，所謂的「性疑難」往往是關係的疑難、人我界線的疑難，以及自我接納的疑難。換言之，性從來都不純粹地獨立自存，它永遠跟一大團非性（non-sexual）的元素糾纏，形成錯綜複雜的認知與情感互相交織的網絡。
同時，性又像一個心裡的百子櫃，藏著各式各樣在成長歷程中未能好好消化的情緒經驗，並以性慾的方式迂迴地尋求解脫。就如書裡提到的一位小提琴家，他走到Vera的商店，想買增敏凝膠令自己跟女友性交時快點射精，滿足自己成為完美男友的幻想。細問下才發現，他對完美無止境的追求源自兒時與母親的互動。也許追求完美令他在音樂上精益求精，但在性關係上過度追求完美，卻令他沒有充分考慮女友的需要。
從這個故事，我們可以看到小提琴家在性愛上的挫敗折射出他對失敗和失控的恐懼，但正正因為性愛涉及他者——一個無法被我們完全預測、掌控和籠罩的主體，這個挫敗又反過來為他提供了一個契機，超越與整合原生家庭帶來的限制，重新選擇在哪些地方讓追逐完美的自己現身，並因應對方的需要而做適當的調節。
有一個講法認為，當代社會，尤其是被西方文化影響過的社會，對性這回事情灌注了過量的意義，令它嚴重超載。Gayle Rubin在80年代發表、奠定了後來酷兒理論的文章“Thinking Sex: Notes for a Radical Theory of the Politics of Sexuality”列出了五大意識形態，障礙我們擁抱她所倡議的性政治理論，其中一項意識形態就是對性給予不成比例地重的社會意義，以致招來過度的社會監控和關注。Vera筆下記錄了諸多這類的例子：陰莖的大小長短反映了陽剛氣質的高低，身型是否符合大眾的審美標準定義了個人價值、完整無缺的處女膜與粉嫩的乳頭代表了純潔無瑕的難得之貨等等。
然而，認為性是實現與表達真我，以及促進連結與關懷這類想法，其實都是近代性被賦予的新意義。當舊的未除，新的又加，會導致原本已經超載的性「百上加斤」，亦令到性成為社會與個人拉扯得最厲害的場域。《解憂情趣店》記載了一段男友送女友性玩具後慘遭嫌棄的傷心故事。這位男友希望女友經歷高潮，於是特意選購了一枝G點震動棒做生日禮物，怎料女友收到後不但沒有感謝，還指責他「你當我是甚麼女生？！」或許對性的污名，尤其是對性玩具的污名，是她惱羞成怒的原因之一，同時，進步的性論述也可能火上加油。當我們試圖攔截或減弱社會對性的管控而把性建構為真我的展現、內心的真相或不容他人介人的私人領域，未經同意下送上性玩具也可能冒犯他人，因為對方可能認為自己想不想探索G點高潮、想不想與你探索，以至用哪些工具探索，都完全屬於個人決定的範圍，即使是伴侶亦不得干涉。
這種新舊性論述的交鋒營造出全新的情慾地貌，以致我們只能依靠持續的溝通來協調，並拿出勇氣修復每一次落差對關係帶來的震盪與裂縫。經營了Sally Coco十五年的Vera卻觀察到，女同志伴侶比異性的更具備這種能力，她們會從選購哪種性玩具到想要哪種程度的刺激都會坦率商量，甚至在性愛中途若感不適也願意停下來溝通，確保彼此的意願和喜好都有被考慮，這種對彼此的關懷正正是遊走在新情慾地貌必不可少的基本能力。
相反，異性戀的男女卻較容易在這個全新的地貌裡進退失據。由於舊有的性劇本並未完全失效，對於誰該在性愛上做主導、怎樣的反應才算是合宜、如何判斷對方有沒有興趣等需要雙或多方合作的情境仍有協調的功能，即使不完全認同這些規矩的異性戀男女還是有很強的動機去服從，避免協調失敗引發的尷尬或排擠。當有足夠的異性戀男女因為害怕尷尬或被排擠而勉強服從那些性劇本，就會再一次將它變成可以被經驗得到的現實；而因為我們傾向從「實然」來推斷「應然」，避免過度離群，反令有意想跳出框框的男女更加卻步。
不過，專門研究社會規範的延生、演變與消失的心理學家暨哲學家Cristina Bicchieri (2006, 2017)卻發現，會推動社會規範轉變的人本身就對規範的敏感度較低，以致較少被他人的期待所左右。這批獨立特行的人通稱為「潮流引領者」(trendsetters)，只要她／他們結集並持續地展現與社會規範不符的行為，就有機會挑戰甚至修正因從眾而建立的「人們在做什麼」的期待(empirical expectations)，繼而削弱由此而生的「別人對我該應做什麼」的期待(normative expectations)。由是，Vera本人以至Sally Coco就是有助移風易俗的潮流引領者，而你手上這本書，記載了她／他們十五年的努力，一點一滴地展示活得不一樣的勇氣與可能，並邀請你參與這個革新旅程。
參考書目：
Bicchieri, Cristina. The Grammar of Society: The Nature and Dynamics of Social Norm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6.
Bicchieri, Cristina. Norms in the Wild: How to Diagnose, Measure, and Change Social Norm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7.
Rubin, Gayle. “Thinking sex: Notes for a radical theory of the politics of sexuality.” In Pleasure and Danger: Exploring Female Sexuality, edited by Carole Vance, 267-319. Routledge & Kegan Paul, 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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