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媒報導】「你住嗰度都唔夠擺。唔要,我全部唔要,唔夠位擺,太細喇我哋嗰度。你咁多嘢擺唔到落啟德。」收拾過程中,這番說話孫仔Dorz說了幾次,87歲的嫲嫲周喜珠依然埋頭,執意將20多年來存放在家中的物品,通通放進紅白藍袋內。
嫲孫二人住在宏新閣1404號單位20多年,上月嫲嫲因為肺炎初癒,錯過了首次上樓,上週是她首次和孫仔回家。

訪問上樓居民時,記者常常會問對方想帶走什麼物品。在嫲嫲眼中,所有仍能使用的,紙巾、牙膏、圓凳等等,她都想帶走,收拾時會嚷著:「要㗎要㗎!唔使買呀,買一個都幾多錢。」
Dorz明白割捨之難:「斷捨離對一個老人家嚟講,係一個好難嘅課題」。他看著嫲嫲不忍地說「佢有啲嘢用到最後一刻唔爛,佢都唔會掉。見到佢咁樣好激心,但係又有啲痛心,唔捨得呀嘛,唉。」
就算收拾時表現較撇脫,要離開心愛的家,34歲的Dorz同樣做不到:「我冇諗過自己上樓後,我係好想原址重建,因為我真係發現,好掛住呢個地方」。
一口氣登14樓 全場鼓掌
第一次上樓時,嫲嫲大病初癒剛出院,只能與家人視訊了解家中情況,上週五(22日)是嫲嫲第一次回家,她牽著孫仔的手來到宏福苑。嫲嫲說前一晚睡不著,有些緊張,但可以回家覺得非常開心,又指現在住在過渡屋,和孫仔分住不同樓層,已習慣行樓梯。

上樓前,社工和心理學家為嫲嫲準備了手提折凳,讓她可以在梯間休息。不過嫲嫲踏上第一級樓梯開始就沒有停下,身邊人問她需否休息,她都沒有回應,緩慢但穩步拾級而上。最後一口氣回到14樓的家,大家都忍不住為她鼓掌,Dorz更高呼:「你好黐線呀,冇停過,好叻呀!」Dorz說嫲嫲體力比想象中好,「超乎我幻想,究竟執念有幾咁強,先做到呢件事?」
悶熱房間收拾不停歇
闊別半年,回到變樣的家,嫲嫲第一個反應是家裡「黑鼆鼆」,但她無暇細察,一個箭步走到自己房間,屋內窗戶雖大多爆破,唯獨嫲嫲房間完好,房內物品因此沒怎麼受波及,卻因此猶如密室——嫲嫲不出數分鐘已滿臉汗水,拿下口罩唞氣,她直呼「哇出晒汗,很熱很熱很熱」。

Dorz上次上樓,已將嫲嫲的物品放在床上,讓她今次分揀。嫲嫲檢視房中的物品,說了很多次「我呢個都未燒」。有些物件她拿在手上,會問自己「呢個有冇用?」例如年輕時從醫的她拿起針灸包,說「以前同人針灸,而家都唔用囉」,就隨手放下。
此時Dorz走進來,問是否要帶走生前任中醫的爺爺留下的牌匾,嫲嫲就說上次上樓已帶走一個,「唔要喇,有一個都足夠喇」。
但放得下的,只是少數,只要物品還能使用,嫲嫲就不捨得丟棄,她拿起維他命D等藥瓶想帶走,大家擔心已受熱變質,勸阻嫲嫲。她又不捨地擦拭一罐奶粉,說「都未開,未開。」
嫲嫲逐一打開床上的隨身袋檢查,在孭袋內取走平常使用的雨傘、消毒酒精和原子筆。她又拾回家中很多未用過的毛巾,說要帶走抹地;多袋包裝紙巾,她都用毛巾小心包起。
Dorz多次著嫲嫲離開悶侷房間唞氣,嫲嫲有時會說好,然後繼續執拾,有時甚至沒有回應。Dorz揶揄她「聽唔到喇,唔聽人講喇」,嫲嫲嘴裡說著「聽到聽到」,但隨即爬上上格床,吩咐孫仔「幫我照吓上面」。
看見嫲嫲收拾大量家當,Dorz苦勸她要取捨,「你住嗰度都唔夠擺。唔要,我全部唔要,唔夠位擺,太細喇我哋嗰度。你咁多嘢擺唔到落啟德(過渡屋)。」但Dorz也明白,「斷捨離對一個老人家嚟講,係一個好難嘅課題」。
廚房尋壓力煲、瓜刨
過了一段時間,嫲嫲終於願意步出家門停歇,但在走廊坐下不到1分鐘,就逕自走入廚房。廚房損毀嚴重,頭頂有鐵條搖搖欲墜,令Dorz大為緊張,隨即呼叫危險勸阻,嫲嫲固然不聽勸,踏著瓦礫,著大家用電筒照亮廚具擺放位置,Dorz只好臨時為她戴上頭盔,在一旁扶著嫲嫲。

嫲嫲伸長脖子張望,要尋找親戚買給她的瓜刨:「我有一樣嘢好好用嘅,德國嘅,嗰個冇晒喇。冇晒喇,算啦算啦算啦。」
Dorz雙手扶著嫲嫲肩膀要求她離開廚房,嫲嫲餘光仍在不停搜索,說「啊呢個冇燒到」,Dorz不由得眉頭緊皺:「出返嚟,你唔好激我,激死我同你講!」嫲嫲就笑笑說:「哈哈!冇事。」
擾攘完一輪,Dorz已感到疲累,自言要冷靜片刻,他熟知嫲嫲個性,形容「啲老人家好慳家,唔捨得掉,佢有啲嘢用到最後一刻唔爛,佢都唔會掉。」
嫲嫲不知何時已返回房間繼續收拾,他在門外看著嫲嫲,說「佢個人好硬頸,唔願聽人講嘢,選擇性失聰,有時候好炆,見到佢咁樣好激心,但係又有啲痛心,唔捨得呀嘛,唉。」語畢Dorz又心軟,放輕聲線對她說「比我,你鍾意執乜嘢就執啦。」
Dorz回想嫲嫲半年以來,一直牽掛家中情況:「上到去嘅時候,口講話唔緊張,好開心,但其實佢好緊張,不斷喺度摷。因為間屋自己買返嚟,廿幾年,自己屋企,佢心情我理解。」
相簿也要斷捨離 手機記錄損壞照片
嫲嫲回到家第一件事就交托Dorz尋找相簿。找到的其中兩本舊相簿,是嫲嫲榮休日拍攝,以及她跟隨福音隊服務內地少數民族的重要回憶,大家看到都不禁歡呼。

他們找到兩本舊相簿,是她榮休日拍攝,和以前跟隨福音隊向內地少數民族傳福音的重要回憶,大家看到都不禁歡呼
Dorz在客廳找回存放相簿的膠桶,這才知道家中相簿之多,他笑言「全家都好鍾意影我」。Dorz逐本翻開回憶成長片段,帶走,爺爺嫲嫲、父母的舊照。
不過部分他孩提時的照片、和公公婆婆的合照,因浸過水發霉,Dorz不捨說:「唉,呢啲好珍貴呀,我好細個嘅相嚟㗎」。Dorz用手機拍下照片,淡淡然道:「呢個我唔會帶走,爛到咁」,隨即將要放棄的相簿擱在一旁。有時他放下了相簿,又會拿起再翻幾頁,看看自己嬰兒時候的樣子。

Dorz放下浸壞相簿,又會拿起再翻幾頁,看看自己嬰兒時候的樣子
留下衣物 盼有新開始
相比嫲嫲,Dorz收拾時較為灑脫,嫲嫲拿著他的背包問「阿仔呢個你要唔要㗎」,Dorz說不要。Dorz的衣服也通通不拿走,嫲嫲看著衣櫃較完好的衣衫,不解地問他「呢度都冇燒到,唔要喇?」Dorz答得決絕:「全部唔要」。
Dorz解釋自己不想拿走充滿煙燻氣味的衫褲鞋襪,只會取走有紀念價值物品,「我覺得洗完之後永遠都有嗰陣味,同埋我諗係當一個重新開始」。
Dorz來到自己房間,看看上次收拾有無遺漏,同樣很快知道什麼東西不會帶走。他看著熏黑的林家謙首場Summer Blues演唱會海報,用手機拍下照片留念。不少熏黑的擺設他都沒有帶走,包括朋友送給他的三眼仔公仔,不過他仍將桌面上凌亂的公仔整齊地排列在鏡子邊框上。

房間內的毛公仔,Dorz一早決定不帶走,自言「比較迷信,唔敢」,但是他拿起IKEA的紅毛猩猩,還是把玩了一會,說是公仔剛推出時獲贈,自己「勁唔捨得佢」。

熱愛運動的他看見客廳羽毛球拍袋,興奮地說「個羽毛球拍冇事呀!真係好想攞返,五嚿水呀!」不過他取出融化手柄,已心知不妙,球拍果然已經變形,但他隨即自我安慰,「以為冇事㖭,唔緊要啦。」
Dorz今次帶走的東西不多,其中包括兩本書《自由未竟》和《日常風物詩》,以及就讀廣福邨阮鄭夢芹小學時的練習簿,他說「呢個留低先,雖然唔知留嚟做乜嘢。」
臨別一曲《耶和華是愛》 小心擦拭琴鍵
嫲嫲是虔誠教徒,3小時時限將至,她在上格床翻翻找找希望尋回的,是預備帶去內地傳福音的「耶穌愛你」毛巾。Dorz問嫲嫲,「下次先好冇?」嫲嫲就說「下次冇喇,冇下次。」Dorz告訴她會有下次,她才答應下床,離開房間。她又再確認「下次有冇再嚟呀?或者冇喇!所以呢我要攞一本詩歌返去」。
以前嫲嫲在家常常練琴,預備在教會做詩琴。臨行前她最後心願是彈奏一曲《耶和華是愛》。她在鋼琴前坐下,又站起身翻自己的背包,拿出預先印製的琴譜派發給大家,叫大家一起唱:「感謝主呀!」
嫲嫲說原先預計鋼琴已燒毀,說「不過我都唔會好難過,部琴好耐喇」,不過其實她很愛惜鋼琴,坐下後下意識就用紙巾擦拭熏黑琴鍵。
歷經高溫,鋼琴經已變調,嫲嫲彈奏片刻就指著琴鍵說「壞咗」,又反覆敲打同一個琴鍵,說「冇聲」。她熱身過後後,數了「123」就開始正式彈奏。大家用三、四個電筒照著琴鍵,隨著嫲嫲彈奏而移動光源,彈到一半,由於現場太昏暗,她仍說「睇唔到」。嫲嫲彈唱一遍後,又轉用另一個調,避開壞掉的琴鍵彈奏一遍。
Dorz問嫲嫲要不要帶走琴譜,嫲嫲不捨地逐頁翻揭:「呢個都冇燒過,不如我揹走啦」,Dorz就在一旁說,她不捨得的其實是鋼琴。嫲嫲看著琴頂的琴譜,再度自問「呢個使唔使攞呢?冇地方擺。」

嫲嫲琴譜
她最後帶走了數本詩歌集,但拿著電筒照來照去,還是找不到福音粵曲集。此時時間差不多,屋外傳來社工提醒聲音,嫲嫲最終放棄,「哎呀太重啦,如果有下次,下次嚟攞,有冇下次呀?」
嫲孫合奏了幾句《快樂頌》後,嫲嫲一邊小心合上琴蓋、琴布,一邊又說剛才不算彈琴:「奈何尚未彈到琴」。不過嫲嫲已覺感恩,「感謝上帝仲可以上嚟執嘢啦,我呢個房間冇乜嘢燒到,所以好開心啦,但係都真係幾攰下」。

直到最後一刻,嫲嫲在琴凳底還找到打算帶去內地傳福音的五色珠、單張,說「這個很寶貴,去到邊度,邊度都會傳福音。」
「望到屋企咁混亂好唔舒服」
嫲嫲臨行前忍不住數度回頭看清家園,她將散落地上的雜物稍作整理,放在椅子上,說「望到屋企咁混亂好唔舒服」。她腳步最後停留在玄關,檢查櫃子內的食品,被旁人勸阻說「唔食得」,嫲嫲還是拿走了數個空的食物盒,念著「怎麼會不要呀」,再打開抽屜檢查過後,才終於步出家門。
開心可以回家 遺憾未帶走新買圓凳
嫲嫲愛乾淨,收拾時已多次表示「手好黑」,下樓後第一時間找洗手盤洗擦隨身袋,吃飯、搭車都不時看著被弄黑的指甲,不斷擦拭。
在回啟福居途中,嫲嫲笑言上樓感覺開心,回看整個過程她覺得有些趕急,要不斷問自己什麼東西需要帶走,「因為間房冇乜點燒,執呢樣嘢、執嗰樣嘢,要執咩嘢呢?要攞咩嘢呢?」
上次上樓只能從手機視像了解家中情況,嫲嫲說房間情況比預期好,「原來想像應該冚唪唥燒晒,但係未有,我個房間好多嘢都未燒到,好感恩。」問她是否想「成間房搬走」,她開懷笑了一會,應道:「都唔係,有嘢可以用,但係你搬去又冇地方,咁就算囉。」

不過有些未尋獲的物品,嫲嫲一直掛在嘴邊,包括準備去內地傳福音用的一袋物品。她怔怔地看著前方,停頓片刻,說「仲有被套、床笠呀......」她又牽掛著鋼琴旁邊6張新買的圓凳,說是為了接待教會執事上門吃飯,特地購入,自己更親手製作了椅套,「買咗冇幾耐,火燭之前幾個月,冚唪唥好乾淨全部都冇燒到,我都想要。買一個80蚊,嗰時我屋企會時時有人上嚟。但係搬去擺邊度呢?唔方便。」
盼儘快安置 「等兩三年我都上天堂囉」
住在啟福居半年,嫲嫲說始終未能習慣與孫仔分住兩個房間,「一個人住,係過渡,長期唔習慣。長期要自己一個屋嘛,同阿仔、孫女一齊住,先有歸屬,有一個家。而家呢個都唔似家。唔知幾時可以攞屋呢?」

嫲嫲現在仍每週回廣福邨返教會,她最希望安置在大埔墟附近。她指最重要樓換樓有理想選址可以選擇,舉例東涌、觀塘交通就太遙遠,暫時覺得粉嶺比較方便,九龍灣就較快入伙,「有啲地方要等兩三年,等兩三年我都上天堂囉」。
二度上樓較冷靜 歸功嫲嫲正能量
忙碌大半天,Dorz在送嫲嫲回啟福居後,將多袋紅白藍袋搬至迷你倉。Dorz回憶第一次上樓,情緒失控,只能全程低頭步入單位,「情緒激動,會喊、好低落、好emo。」

今天上樓,他指自己「冇咁激動,情緒平穩好多」,認為要歸功「正能量發電機」的嫲嫲,「可能佢行為表現令到我成件事冇咁stress」。他指今次自己比較理性,可以多觀察家園:「個屋苑燒成點,公園夷為平地」,行後樓梯時又會看看欄杆和所經過的單位。
如果再上樓,Dorz說「我會想攤下我張床,因為自己房間而家頹垣敗瓦,心有啲唔舒服,想留耐少少,發下呆都好」。他也想和自己房間、家中每個角落都拍下照片。
上樓後欲原址重建 「發現好掛住呢個地方」
災後曾經訪問Dorz,那時候他說,自己心理上難以接受原址重建,不過上樓後,他的想法有改變。他說「我冇諗過自己上樓後,我係好想原址重建,因為我真係發現,好掛住呢個地方,由細到大住嘅地方,嗰種不捨,同埋你見到間屋損毀程度,再修葺過其實有機會住返。」
比起悲傷,Dorz指自己現在是「憤怒主導」。他指收到收購建議信,「業主大會又仲未開,成件事好似搵支槍指住你,『你好快啲簽』,但大會係無限期拖延,咁有咩意思?有好多地方你都唔肯同我哋商榷,成件事係硬食。」
他希望大會上街坊能真正討論前路,「大家有個真真正正業主大會,等我哋坐埋投票表決、否決,有個真正嘅數據,起碼心服口服。原唔原址重建,起碼都要大家行出嚟真正有個數據。就算死都想死個原因。」

他最後感慨居民訴求遭冷處理,「我諗呢段時間,全香港人都知道我哋宏福苑嘅人係好calm,好有教養好有禮貌,唔係啲野蠻人。你而家嘅態度令我哋更加憤怒,逼我哋變一個野蠻人。你覺得我哋好想嘈你咩?我哋都攰㗎其實,我哋真係心力交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