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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籍導演與本地劇團合作 將《被縛的普羅米修斯》帶來香港:神話隱喻不拘於時空

法籍導演與本地劇團合作 將《被縛的普羅米修斯》帶來香港:神話隱喻不拘於時空

(獨媒報導)在希臘神話中,普羅米修斯被縛在高加索山的懸崖上,動彈不得。盜取天火予人類,播種文明與技藝,是他的「罪名」;每日每日,在峭壁上被雄鷹啄食肝臟,永劫輪迴是他的懲罰。普羅米修斯說:「我完全清楚知道我所做過嘅嘢,熱誠——熱誠就係我犯嘅錯——呢點我絕對唔會否認。為咗幫助人類,我甘願自找麻煩,自食其果。」

這個在二千五百年前,由希臘劇作家埃斯庫羅斯(Aeschylus)寫成的悲劇經典《被縛的普羅米修斯》,將由前進進戲劇工作坊聯合法國埃梅劇團(Theatre de AJMER)帶來香港,於本月9日至17日,在前進進牛棚劇場演出。在法籍導演法蘭克 · 迪麥可(Franck Dimech)眼中的普羅米修斯愛憐人類,為人間帶來技藝和良知,並使人類擁有思考的能力。他說,神話中的隱喻不拘於時空,意識形態的對抗處處可見,此時此地的觀眾有權利去理解、反芻、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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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場綵排(受訪者提供)

三度與前進進合作 劇場語言主導溝通

早在2016年,導演法蘭克與前進進戲劇工作坊已有戲劇工作坊的合作。2017年,導演帶領前進進將法國劇作家戈爾德思的作品《西邊碼頭》搬上香港的舞台,並在2018年於法國公演。

與台灣、澳門、香港的劇團合作,法蘭克稱自己從不是一個人工作,並示意身邊的助理導演周蓉詩。周蓉詩內斂地笑了,向導演點頭說了兩次「謝謝」。在中文和法文之間,在華語劇團和法籍導演之間,周成為連接的紐帶。但她的角色絕非僅此,畢業於台北國立藝術大學戲劇研究所的她,同時是演員和編劇,加上現場音樂的經驗,讓她成為法蘭克絕佳的搭檔。

無法直接和演員溝通,也為法蘭克帶來了一個好處——從語言文字的桎梏逃脫,他認為自己可以專注演員對身體的運用、對聲音的處理和對空間的把握,種種非語音的劇場語言頓化為角色的參照。

在香港的劇場工作,也給法蘭克帶來了驚艷的體驗。他形容,每次來到劇場綵排時,演員已經在各自暖身:有人在做台詞上的溫習,有人在做身體上的舒展,大家都做好了投入表演的準備。兩位導演爽朗地笑著說,這現象在歐洲是很少見的,更不必說每星期都有一位瑜伽老師來前進進,訓練演員如何使用身體。

助理導演周蓉詩和導演法蘭克 · 迪麥可
助理導演周蓉詩和導演法蘭克 · 迪麥可

神話成爲現實的隱喻 思想作爲暴力的載體

歐陸文化中,希臘神話錯綜複雜地滲進社會的底色之中。導演形容,神話對歐洲的影響是持續而深層的。他舉例道,劇場起源於古希臘,劇院常常從神話中取材。神話故事構建出神權系統,服務於當時的政治;發端於雅典的民主制度亦受到希臘神話的影響,而現代社會正是受著神話的滋養而發展。這些曾被人深信不疑的神話,如今成為現代社會中的隱喻,供我們解讀,因此不少希臘戲劇在二千多年間不斷被搬演。

是次製作《被縛的普羅米修斯》就是一個被不斷翻譯、詮釋、搬演的作品。導演法蘭克向記者細數普羅米修斯對人類的愛:是他用泥土塑出人的形狀,教會人文字和數學,指引人學習耕種和航海,賦予人醫療和希望。更重要的是, 普羅米修斯帶給人類良知。在導演的理解裡,普羅米修斯愛憐人類,就是想讓人類有能力去思考,然後更自由。

然而,一旦觸犯了權威,動搖了人神分界,就會招致重罰。普羅米修斯為了人類盜取天火,宙斯當即對他做出懲罰,將普羅米修斯縛在高加索山的懸崖上,每日派雄鷹啄食他的心肝,到了夜晚再令他生出新的臟腑,讓他墮入永劫回歸的苦痛。

暴力成爲是次製作中主要探討和呈現的。周蓉詩解釋,人們通常想到的是身體上的暴力,然而非肢體的暴力也有其力量,比如語言、思想,甚至愛。劇中呈現的暴力除了刑台上的皮肉之苦,更多的是以語言為載體的、意識形態上的對抗。在導演看來,普羅米修斯和宙斯秉持著兩種對於理想生活的看法,他們之間的對立是新舊時代之間的鬥爭。

劇場綵排(由受訪者供圖)
劇場綵排(受訪者提供)

以身為度的劇場體驗 觀眾有權解讀

希臘悲劇一直是導演法蘭克想執導的題材,對於普羅米修斯與宙斯在意識形態上的鬥爭,他認爲普羅米修斯帶給人類技藝,其實是賦予人思考的能力,從而讓他們更自由。那麽,堅信盜火正確的普羅米修斯,付出了殘酷的代價,他還自由嗎?劇本嘗試探討自由這個哲學命題,導演以問代答:自由本身就值得討論,甚麽是自由?它的範圍有多大?自由的限度又在哪?

這個議題在橫跨二千五百年間的劇本中皆能看到,且在不同時空的劇場上演。周蓉詩認爲法蘭克的作品符合普世的人性,他探問的議題放諸不同文化,都能激發更深層的思想實驗。在導演看來,觀眾是「絕對的參與者」,有權利和義務去理解、反芻、回應劇場。在此時此地,現場的觀眾一方面進入了劇場這個共感裝置,一方面可藉個人經驗解讀作品。

爲了將牛棚劇場營造成一個思想競技場,設計團隊選擇了極簡的舞台和佈景,讓普羅米修斯處於中央,與眾神以言語博弈。本不闊落的的場地設置了雙面觀眾席,演員在被壓縮到極緻的空間中進行延伸無限遠的思想搏鬥。

同時,劇本偏重言語之爭,肢體動作則力求精簡。在周蓉詩看來,演員習慣在舞台上有戲劇化的動作,暴力如果依附在實際動作上或許可以相對直觀地表現出來,但如何在撇去外在效果後展現内心,就是對演員的一大考驗。在劇場這樣共時共感的環境中,導演要求演員卸下包裝,找到純真的心態,由內而外表達情感。

助理導演周蓉詩在給演員講戲(由受訪者供圖)
周蓉詩為演員講戲(受訪者提供)

法蘭克:詩人是我們時代裡的普羅米修斯

法蘭克享受將創作拋擲到不受時間和空間限制之處,從經久不衰的劇作中觀照當下。神話中的普羅米修斯盜火受罰,用語言與威權抗衡。二千五百年後的現在,還有普羅米修斯式的人嗎?法蘭克答有,是詩人,他們還在這個時代的各個角落,用極富力量的詩作給世人帶去良知。

普羅米修斯的肉體經驗也許不能令我們感同身受,但他承受的思想暴力似乎從未遠離過我們,他的犧牲值得嗎?周蓉詩認爲原劇本留下的詮釋空間很大,容許劇作家以各自切入的角度。法蘭克舉例,意大利劇作家盧卡 · 羅康尼(Luca Ronconi)的取態是沒有火就不會有戰爭,也不會有人因資源你爭我奪,世界雖困苦卻太平。不過,在可以輕易使用火的現在,審視普羅米修斯盜火一舉?法蘭克淡淡反問:如果沒有普羅米修斯呢?

兩位導演相視而笑:「如果沒有普羅米修斯,我們只能吃冰冷的火鍋和生肉。」

導演法蘭克 · 迪麥可

記者:王佳文、馮曉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