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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安的我,維安的她們

維安的我,維安的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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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按:作者在中學時代,於保良局維安婦女庇護中心窩居一年,多年後,將那時那地的自己和其他受虐的「女住客」匆匆交換過的眼神、際遇,寫下來。

  原載:明報世紀版,二零零八年八月四日

  每當我開始為一個地方洗廁所,我便知道自己已無藥可救了。可能是,我喜歡這個人,為了感謝他今晚收留我,我便以洗廁所作為報答,讓他在更清潔的地方拉屎、撒尿和漱口。可能是,我有幸或迫不得已寄人籬下,而且預料到自己會逗留好一段時間。為了使自己每天能在乾淨的地方洗澡,我便會把廁所洗得乾乾淨淨。我以前常替男友洗廁所。我閉著氣,倒走從水渠流出來的菜葉和飯粒、黏著塵埃而變得灰色的毛髮、擦走馬桶上的乾屎、抺走貓兒便盆邊緣的啡色大便。這些動作不斷重複著,直至我倆分手良久,我重臨他家,廁所髒亂如昔。我小便過後,用紙巾抺了抺下體,沖了廁便走出廁所。我從未感到如此暢快。

  我在維安洗了很多個廁所。洗了多少個我忘了。有很多晚上我在廁所掙扎著。當我把心一橫,把廁所洗得乾乾淨淨,姑娘便會把我搬到另一個房間。有一對母女來了,她們需要兩個床位,但我的房間只有一張空床。
  
  維安好像有十個房間,每個房間好像有兩張碌架床,但我肯定,每個房間的廁所,瓷磚的線條都烏黑烏黑。污垢多年來在瓷磚之間聚集,目睹無數個女人和小孩的身體。污垢活得安穩,身體卻來去匆匆。除了我。

  我在維安生活了一年。以我所知,沒有人能打破我的紀錄。我剛來的第二天清早,發覺從中心跑到學校只需十分鐘。那時我想,媽的,怎麼不早點來這個地方?我就是從家裏跑出來,連校服都沒有帶。沒有校服就不能上學。於是朋友便在學校門口拿著校服等我。校長看見我的朋友到了校門卻不進去,問她們在幹什麼。她們說朋友沒有校服穿,所以要拿校服給她。我在學校旁邊的運動場的窄小洗手間換了校服。

  能上學了,便要考試。維安晚上十一時關燈,我的腦袋才剛剛亮起。白天,我悄悄潛到家裏拿充電燈、夏季衣服、書本、文具。漸漸的,我也拿了毛衣、外套和長襪。最後,我把兒時的聖誕咭、信件、小學時寫的日記和老師送的小禮物都帶來了。我變成蝸牛,把一切寶物和破爛都背在殼上。只要姑娘一聲令下,我在兩個小時內便可以把家當整整齊齊放在新房間的抽屜內,然後洗一個好澡,把廁所的污垢擦得乾乾淨淨。

  臨睡前我拿燈去充電。當姑娘關了燈,我便把自己的燈亮起,藏在被窩下,溫習中史、西史,做數學練習題,看南華早報,翻課外書。在一個沉靜的晚上,我在看學校圖書館借的《危情十日》。當我聽到腳步聲,就立即把燈關掉,裝作熟睡的樣子。當腳步聲遠去,我再次打開燈,讀到女護士切去男主角的指頭,放在生日蛋糕的中央,為他慶祝生日。我多次「熟睡」之後,男主角的足踝已被切斷,再不能逃走。

  有一天,白白胖胖的姑娘說,不如借間玩具房給我。從此以後,只要小孩不在這裏玩玩具,晚上我都會在房間溫習。有次她會遞來蛋糕以及各種食物,問我吃不吃。房間的燈白得像天堂。牆壁也是異常雪白,牆紙上有一個個隔音的洞。有一張黑色的沙發。溫習的時候,我坐著卧著滿身不自在,原來屁股生了大瘡,我費了好一把勁擠它出來,泥黃膿液噴在沙發上。我痛得快要昏倒過去。這時,面容瘦削、眼神銳利的姑娘走進來,打開電視。她從來都不太喜歡我,我卻不知為何。她放了影碟進去,多次轉頭望我。我裝著溫習,卻忍不住想知道她在看什麼。原來她在看《飄流慾室》。不過她最終也沒有看,拿了影碟出來便走了。其實我那時也沒有看過。我離開維安之後很久,看到《飄流慾室》的魚鈎以及片終的畫面,才大致猜到為什麼她當時疑神疑鬼。

  有些女人知道我在玩具房,偶然會走進來,說要和丈夫離婚,卻要填不知什麼表格,看什麼文件。她不懂填,或者看不懂什麼字,便會找我。她呢喃說和丈夫怎樣怎樣,展示身上被打的傷痕,子女又怎樣怎樣。我從來都不懂開解他人,只會聽。不過她們說話的結論往往都是,「你要俾心機讀書」 - 我一直在做的事,只是我不知道讀書和美好婚姻之間的關係。

  大概每個月,這裏的社工問我將要住在哪裏,何時搬走。我說不知道。社署把我放在輪候兒童之家的緊急個案,如此我便可以盡快搬走,但我心裏卻渴望永遠輪候不到。等了幾個月,社工帶我參觀將軍澳的兒童之家,孩子都端坐著盯著飯桌。飯桌上的其中一個碗,滿載著煎得金黃的豬扒。這時,我便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只要簽個字便可以出門的日子,吃喝玩睡和讀書時間都是自己安排的日子,都快要過去。我到了那裏,只顧借電話和喜歡的女同學聊天。我聊了不短的時間,所以家長給我挺差的面色。我也高興,反正他們已經不喜歡我了,我也不會喜歡他們。我說那裏離學校太遠,不想住了。社工也沒有說什麼。

  維安似乎收留各式各樣的女人,只要在家裏住不下去的都可能會來。有些女人穿鞋睡覺,有些女人周圍拉屎,有些女人生了香港腳,卻隨便拿我的鞋子穿,有些女人的孩子愛偷別人的東西。每一個月,舍友都幾乎番了一番。不過有些女人總是永劫回歸。她們滿身傷痕的蹣跚過來,當瘀傷稍淡便從這裏消失;不知何時,她們又再此回來,傷痕如故,只是刻在不同的地方。

  有個臉容慈祥的女人每晚都準時煮飯。她常看到我常草草亂煮亂吃,吃完就趕著溫習,便常分她那一份給我。漸漸她幾乎每晚都煮了兩份。我吃著她煮的素食湯麵,她就會對我說佛教的東西。我不懂她在說什麼,但她煮的食物確實好吃,所以我便裝著聽。她的眼神、語氣和面色永遠如此平和,好像是來維安渡假似的,我便沒有問她為什麼來。想起來也沒有什麼人問我,大概這問題是多餘的。她走的時候我問她拿電話。她說,這又何必,只是送我一個螢光的佛像匙扣。從這時起我便沒有吃肉了。

  不知怎的,我在維安總在讀書,讀到一個程度,使社工以為我用讀書麻醉自己的不快。沒有多少人打算以用功讀書麻醉自己。由此,我只是和姑娘出過一兩次門。有一次,姑娘帶我們一群女人到赤柱的懲教博物館,裏面有各種奇怪的刑具和展示。有一個玻璃箱展示著犯人在監房裏悄悄弄的東西,例如把陽具弄大的圓珠和土製手術刀。大概導賞員知道我們的來頭,全程總是流露點點不屑的眼神。我在玻璃箱看見囚犯悄悄使用的藥物,好像叫erection stimulator。我說出那藥物的用途,他表示一個難以致信的眼神,姑娘立即添上一句,「她是大學生」。我張大了嘴。他隨即問我在哪裏讀,讀什麼,我只好說,「港大法律系」。那時我只不過是個中四學生。整個下午,他對我們都很唯恭唯敬。

  當我離開維安,在兒童之家住了三年,預科畢業後,獨自到泰國旅行兩個星期。我在清邁認識一個英國男人,並睡在他的家。他有時會獨自吸大麻,也會煮香茅茶給我喝。他向我說,想去的地方就快去。當我回到香港,便到維安按了按門鈴。從前應門的嬸嬸已經不在。新姑娘給我一個猜疑的眼神。我道明來由,說出以前當值的社工和姑娘和姓氏。她說,都不在了,也不接受探訪,便把大門關上。看來,從我決定洗廁所開始,已經釀成大錯。不過近來,那個說我是大學生的姑娘給我一個電話,問我要不要幫她朋友的子女補習,並問我近況。我說我將要讀性別研究碩士。她聲線變大,「什麼?讀男女關係?」我遲疑了一會,回答,「嗯,也可以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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