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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臉上的原子筆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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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紀.Daughter's Note

我幾乎沒有家人的照片。

有一天,我不知怎的在紙箱裏找到媽媽的照片。她的面頰和嘴唇都粉紅。她在地上跪坐著,柔軟雪白的雙臂輕輕垂在膝蓋上,眼神柔美,眼珠黑白分明。我朋友說,琦溫詩莉拍《理智與情感》的時候很「水潤」,我想這詞語也可以用來形容以前的媽媽。

她吃甜食太多,不知是否這樣,漸漸變成一條蛇。

今天我再細看照片一次。原來我用原子筆在她的面上刺了很多洞——難道這就是我藏這照片的原因?木地板一塵不染;第一層白紗窗簾和第二層橙色布窗簾都完完整整;廉宜的木衣櫃,縫邊還未開始剝落。她穿著黑色格子睡裙,左手戴著玉鐲,右手無名指戴著戒指。

可是我從未見過她著任何裙子、戴過什麼首飾,更未見過她手上有戒指。

她真是我的媽媽?

我幾年沒見過她,不知她現在什麼樣子。最後一次見到她,大概是在深水埗吧。我陪朋友回家,經過聖方濟各小學。媽媽就在對面街,漫無目的地走著,指手劃腳,不知大罵著什麼。我心中一慌,怕她看到我,把我也罵了,於是落荒而逃。

不久前,妹妹告訴我,媽媽的皮膚變得像蛇皮一般,愈癢便愈去抓,愈去抓,皮屑剝落得更厲害,變得更像一條蛇。她身上長了些膿包,抓破了之後,膿液就滲進了被子。妹妹說,不如電郵她的照片給我,看看是什麼。我不知如何反應,說我不是醫生,給我這些照片,幹什麼?

她吃甜食太多,不知是否這樣,漸漸變成一條蛇。她一直都喜歡買一堆生果,快要腐壞的,很便宜,五元一大堆,十元一大堆,她就會買回來。她會把提子、西梅、山竹、雪梨、番石榴等都一一洗好,放在膠篩裏,用刀削了皮,削了腐壞的部分,切成一件件,放在大碟上,變成一座小山。她叫我吃,自己也會吃。她用力把水果的汁液都一一吸進口裏,牙齒舌頭擠在一起發功,發出吱吱、嗦嗦的聲音,然後把水果的渣滓吐出來,堆在一起,成為另一座小山。她說,這樣可以吃多一點。儘管如此,她總是說香港的水果不夠好吃、不夠香甜。

她其中一個最愛是蓮霧,不過她叫它做「靚bu」,她說這是金邊話,金邊人都是這樣叫的。它的形狀像鼻子,有紅有綠,我朋友叫它做「鼻」。中二的時候,我朋友生日,我用毛巾包著幾個鼻,放進她的抽屜裏。媽媽說,金邊的靚bu 最好吃。金邊的水果是最好吃的。金邊的食物都比香港好吃。小時候,當我們沒有打鬧,她就會說關於柬埔寨的故事。我忘記了一大半,只記得有紅紅綠綠的水果,堆在這邊,堆在那邊,整個吃、切開吃、榨汁喝;把香蕉拿去炸、把香蕉放在烤架燒、把香蕉和著荷葉和糯米一起蒸……還有很多糕點。她喜歡吃「泰國糕」,我猜那是椰汁糕。她說,自從赤柬來了,她逃到香港,便吃不到如此美味的東西,即使香港有,也不及金邊的好吃。

不上班,靈魂居住的面積就只有二百呎。

從前,媽媽和很多媽媽一樣,也上班。自從我離家後,社工說她在家中監護妹妹的安全比較好,便叫她不要再上班了。媽媽是應該上班的。如果不上班,靈魂居住的面積就只有二百呎。如果上班,心可以逃到另一個地方。對,工作是家的延伸,從只在家裏洗洗擦擦,到在多一個地方洗洗擦擦罷了。但是她總可以找到奇異的樂趣,微小至極的。她在深水埗一間麥當勞幹了很多年,拿了一個獎牌。她常說麥當勞的食物是垃圾,但是我小時候很喜歡吃。麥樂雞,是一塊塊沒有骨的肉;薯條是過鹹的甘美,有奇特的油的味道;薯餅是早上才有的,脆香的美味。每次我和妹妹去麥當勞找她,我都很高興,因為又可以吃薯餅了,吃多少個也可以。她在診所工作的時候,我也會去找她。她說要省家裏的水,便用那裏的洗潔精洗頭。她把頭埋在水槽裏,把空調開得大大的,因為家裏開空調太貴。她唱鄧麗君的歌,高聲唱,拿著毛巾和刷子唱。我就會在診所鑽來鑽去,看見插在酒清綿裏的探熱針、一疊疊的病歷卡,還有醫生桌上,用一大塊玻璃蓋的紙張,上面有看不懂的英文字。

歲月就是關於不斷的給予、吸收、消化和排泄。

媽媽盡力給予我們多一點東西,即使她幾乎什麼都沒有。

為了遲一點回家,她就會到超級市場,逛一兩個小時才回來。為了我們可以吃多一點,她就會買廉宜的東西,例如叫我們到燒臘店買一大塊冰凍的豬肉,添這添那,煮成一大煲不知名的湯,叫我們吃呀、喝呀,一定要把它吃完。有時我吃得太多了、食物太多油了、食物已經壞了,我不能再吃了;有時我肚子痛了、有時裝作肚子痛、有時吐得清清光光、有時把一切都瀉出來了。她心痛我浪費了食物,不過「瀉一瀉對腸胃好」,她說。有時她會在超市「抓」一把零食給我們,叫我們吃。歲月就是關於不斷的給予、吸收、消化和排泄。

我從前也有回過去的。白天的時候,我趁爸爸還未回來,悄悄回去。我裝作她的女兒,除了說「媽」,也不知道能夠再說什麼。直至有一天,她叫我脫下褲子, 張開大腿給她看, 「究竟你是不是處女?是不是?有給人幹過嗎?」她鬧著喊著追著我,我跑出門外,跑著跳著那八層樓梯到大堂。妹妹說,不要回來了,她會拿菜刀出來的。自此,我想自己真的脫離母體了,不知道母體覺得脫離了女兒沒有。

「你的媽媽永遠也不會像別人的媽媽了。」

小時候,媽媽臨出門時,都要求我們為她扣胸圍扣。我得發出很大的力氣,的一聲,才能把胸圍扣到最外面的一個扣。如果她真的給我留下什麼,那應該是我的乳房了。小學時它們都是平平的,我常在鏡前擠這擠那,也擠不到什麼來。到了中二,它在一夜間脹大,軟軟地攤在我的身上。媽媽用雙手大力握著我的乳房,罵著, 「怎麼長得那麼大?」爸爸罵她, 「怎麼能如此侮辱自己的女兒?」這是爸爸一生之中,說過的最不可思議的話。

當她不出門的時候,喜歡扭開收音機,聽香港電台普通話台,有一把甜美的女聲,介紹不同的老歌。媽媽在客廳唱,在廚房唱,在廁所也唱,然後切這切那。她不懂用錄影機,她就叫我們幫她把錄影帶放進去,播放唐伯虎點秋香,放完又放,她就「秋香、秋香」呢喃著。有一次,她從鄰居弄來一盒錄影帶,裏面有一個年輕的女人,從樓梯上慢慢滾到樓梯下,一邊脫衣,撫摸著自己,叫著。媽媽就說,她是壞女人,不要學她。可是她有時卻要我們播給她看,我們不知道播不播好,於是妹妹說, 「把它藏了吧。」當家裏沒有人,有時我會從妹妹的抽屜拿它出來,把音量調到很小很小。

心理學家和我說, 「無論如何,你的媽媽永遠也不會像別人的媽媽了。」別人的媽媽是怎樣的?我也不太清楚。媽媽看過她,吃過藥,覺得頭昏腦脹,便沒有再見她了。她也沒有告訴我,究竟她發生了什麼事。知道了也不知道有沒有用。她應該到哪裏去?醫院、天堂,還是地獄?監倉還是家?如果她無處容身,也沒有人能容得了她,她還應該到哪裏去呢?

原載明報.世紀 五月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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