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Jimmy遇襲，悲憤交加到得哭不出來。他是一個多麼好的人，好得，我甚至在他身上見到運動的出路。作為朋友也好戰友也好，我覺得有必要讓大家知道他是一個怎樣的人，讓大家－－不論是任何陣營的人－－知道傷害這樣一個人實際上是怎麼一回事。
有時我會想，到底這廝經歷過什麼，以至於可以長成一個如此精彩的人？
初認識他，是在一個性別團體的會議上，當時我們在討論如何推動性傾向歧視條例立法，大家談到游說立法會議員的策略，Jimmy情緒帶點激動地提醒道，並非所有議員都是性小眾的朋友，像是葉劉淑儀這種出賣人民的政客，就不應該讓她叨同志的光。那時初初參與運動的我還未懂他為何而如此激動，只知道葉劉不是好人，也直覺不應為游說政客而放棄原則，覺得難得有人說中到重點，小薯於是默默在心裡鼓掌。而那腔bitchy而霸氣的Jimmy式經典語調，也自此烙印在我心中。
再之後，與Jimmy有過為數不多但都頗為愉快的合作機會。（是的，要利伸，關係上我們並不是非常熟絡那種。）
幾年前，到某領事館抗議，聲援一名在當地被殺害的性工作者兼行動者。那次領事館態度強硬，不肯接信，我們一班人連領事館的門也碰不著，很不服氣，即場討論是否要衝過防線，最少要讓領事館的人看到信件。Jimmy豐富的行動經驗，為討論注入了強心針，我們很快達成共識，做了大家都滿意的行動。那次行動後，一起乘車離去，我才有機會第一次跟他聊天。儘管只是不足半小時的車程，但也足以令我知道，這是一個可靠而且值得發展關係的戰友。已經是數年前的事了，不太記得我們具體談了什麼內容，只記得，我們的出發點非常相近，對於性別、族群、階級的議題有同樣的關注，也是同時注重組織和論述的面向，而由於大家耕耘的場域有所不同，運動經驗和思考運動路向也有同有異，因此我們之間存在不少討論空間。
那次的聊天讓我對他增加了不少信心，到之後辦馬克思節時，「性／別」那一環不知應該搞什麼好，我便找來他及另一位好友求助。當時主要還是想討論性別運動與階級運動的關係，延續數年前某次同志遊行所產生出來的論爭。其實那主題模糊到不得了，發出邀請時我也說不清楚憑什麼要人花時間來做分享，但Jimmy還是仗義答應了出席做講者。
為什麼文首說「在他身上見到運動的出路」呢？莫非想說他是一個出色的領袖，可以帶領眾人走出生天？不不，絕對不是這意思。見到有英文報導說他是leader，我直覺這形容不是很貼切。關於Jimmy在民陣、在運動中的角色，作為一個與民陣／政治運動長年保持距離的人，我不算非常了解Jimmy具體的工作，當說到「在他身上見到運動的出路」，我想指出的，是在他身上所見到的美好的特質。
在理念方面，他有著廣闊的眼界，能夠把不同版塊的議題融匯理解，例如是上面談及的性別、族群、階級的議題；在實踐方面，他既願意花時間心力跟進個案，有直接行動的欲望與經驗，又有志投身政治舞台。這種人，很有可能真正做到由下而上的抗爭路線，立足於勞苦大眾的現實困境去推動制度的改變；更重要的是，他還有廣闊的胸襟、仁義兼備的同理心、直面問題而非砌辭躲避的覺悟。他是一個即使受歧視也還有力量將愛分給其他人的同志，他是一個既有衝勁也有思考行動者，他不會是一個玩弄權術而置人民於不顧的政客。這些特質，令他成為一個有能力去真正解決問題的人。
真正解決問題，說的是，現時所謂藍絲黃絲對立，人民鬥人民，仍未觸及問題的根本。我絕對不是要說，現在我們所採取的抗爭方法沒有意義。陷於時代的漩渦之中，但凡作為一個人，也難以抽離。激烈的街頭行動、私了，這些都是有因有果，有其合情理之處，只是，長久下去，未必能夠、或者未必足夠帶來出路。容我冷氣軍師地說一句，惟有將矛頭指向問題根源－－政權的橫蠻、人心的陰暗／脆弱，團結一切有可能團結的人奮起抗爭、建立屬於我們自己的秩序，我們才有可能爭取到真正的自主和自由。
我沒機會跟Jimmy詳談這些，但以我對他的認識，我相信，他會是其中一個可以看到這些問題並付諸實行的人。
很記得前段時間一宗小事。八月尾，一群人想抗議民陣，但去錯了地方，Jimmy得知消息，早早到場恭候。抗議者高聲辱罵，Jimmy冷靜回應，可能有人會覺得是做show吧，但其實在八月尾那種社會形勢底下，即使Jimmy選擇忠於自己的情感而罵回頭，也不會失去大眾的支持，可是，他選擇了對話（有興趣可以找回當天的報導來看，Jimmy真是句句都神回應，有理有節之餘還不失幽默）。這種傾向，我想，非因他是大愛左膠，要mean人他可以好mean，但他知道，怎樣做才有用，而他有能力去做。
打這段字出來，我一直有hesitate，因為他實在太好，我想，大概政權也是發現他是如此重要的人，才會多次針對吧，要是再說什麼去說明他的重要性，是不是也增加對家的殺心？但是，我實在想不到可以為Jimmy做些什麼。我知道，他上救護車那刻仍然要說「五大訴求，缺一不可」，繼續努力去投入運動，就已經是對他的回報，但是，作為一個朋友，一個知道他有多可愛的朋友，又怎樣如此輕易放過自己呢，怎麼也要做些事啊。我想，要令Jimmy不成為眾矢之的，其實大家都知道應該怎樣做，v煞面具、they can’t kill us all，都是大家常常掛在口邊的。
讓我們都成為Jimmy，都成為像他那樣具備決心與慈悲的人，就是保護Jimmy最好的辦法。
（題為編輯所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