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港首個地區康健中心於本年9月24日開啟,位於葵青。積極而言,這是本港在推動基層醫療健康及改變香港醫療系統的新步伐。政府表示葵青是18區先行先試的第一站,在2022年將會在其餘17區推展不同規模的基層醫療健康服務。不過從香港醫療歷史洪流發展去看,這或許是遲來的禮物。
眾所週知,隨着香港人口老化,市民對公營醫療服務的需求不斷上升,醫療衛生服務的經常開支由2007-08年的320億元增加超過60%至2015-2016年的545億元,佔政府經常開支總額約17%;預計至2033年可能達至24%。如此龐大的開支,醫療服務卻仍强差人意:醫管局醫護人力資源調動嚴重欠妥善、公私營醫生人手極不平衡、流感高峯期病人迫爆病房、病人苦等專科治療,等等。不過,這一遲來的基層醫療就是靈丹嗎?政府的所謂基層醫療其實又是甚麽?是舊酒新瓶嗎?
醫療服務分層可包括基層醫療(primary health care),即疾病預防及基層醫療;醫院及專科治療(secondary care);康復治療(rehabilitation)。其實在2008年的醫療改革諮詢文件《掌握健康,掌握人生》中,已經有提出加強基層醫療,例如發展基層醫療模式、家庭醫生及公私型醫療合作。政府亦增加財政支持,又在2010年成立基層醫療統籌處以支援及統籌香港基層醫療服務的發展。相比用於診斷疾病及醫院的開支,基層醫療及預防疾病的支出仍然是小巫見大巫。若果以基層醫療為我們的第一防線,這一防線現時實在弱不禁風。此外,家庭醫生的概念也不能深入民心,相比歐美,香港醫生一般診症時間較短,難與病人建立長期關係,難以適切地顧及病人的生理、心理及社交的因素。
對於香港醫療問題和基層醫療的困局,香港理工大學醫療及社會科學院前任副院長佘雲楚教授於2017年編著的《醫學霸權與香港醫療制度》曾審視了香港的醫學霸權,批評香港醫療系統太注重醫院的治療,在公私營方面都以醫務醫生為主。在醫治疾病上以醫生為主導本來無可厚非,但隨着其他醫護人員的培訓已更有系統及專業化,例如藥劑師、護士、視光師、物理治療師等等,其實也可擔當一些治療工作。就如在美加,心理學家已可直接以藥物治療精神病患者;一些資深護士亦可提供基本藥物及診斷治療。醫生「獨霸武林」的情況,令基層醫療的系統發展被忽略,促成今天醫療支出龐大,市民卻仍需苦等就醫的慘况。
最近再讀到佘雲楚教授編著新書《香港基層醫療健康護理服務:願景與挑戰》(中華書局出版),對基層醫療作進階討論,除佘雲楚外,作者還包括香港中文大學公共衛生及基層醫療臨床教授李大拔醫生、葵青區議會前副主席周奕希先生、食物及衛生局副秘書長方毅先生和多位醫療專業人士。全書共分十章,前四章深刻地審視現時香港對基層治療的理解之不足及狹窄。例如第一章批評政府沒有認真理解〈阿拉木圖宣言〉:健康不祇是治病,乃是基本人權,可是在新自由主義和醫學霸權之下,對所謂基層醫療的理解只流於健康推廣運動,目的是從而削减政府開支。第二章強調社會需要考慮健康和公義,每一位公民都應該獲得適合的醫療保健,而過往數十年醫院服務不斷增加成本,卻無助解决困局,所以發展基層醫療乃刻不容緩。第三章介紹葵青區以多年來的跨專業力量如何推動健康城市的經驗;第四章引用澳洲和加拿大等發展作為香港基層醫療發展的借鏡。從第五章至九章是不同的醫療專業述說他們在基層治療可以發揮的功能和角色;第十章則闡釋政府的醫療人力規劃及策略。不過由於此書乃源於2018年所舉辦的基層醫療座談會,涉及的議題偏向多面性而流於不集中,如果讀者著重具體政策批判,或會感到不足。
說到底筆者還是對香港基層醫療健康服務的發展充滿期待,也認為首個地區康健中心的成立是積極的一步,而不希望是前面提到的舊酒新瓶。誠如立法會議員陳沛然醫生在去年年中立法會一次發言中提醒大家(〈「發展基層醫療服務」議案的發言〉),7年前在天水圍落成、由醫院管理局管理的社區健康中心,不正是根據當年提出發展基層醫療的策略和模式而興辦的嗎?之後在北大嶼和觀塘都有設立到底這些社區健康中心和地區康健中心如何比較?關係為何?檢討前者經驗和二者關係之前,一些所謂基層醫療組織在社區給街坊檢查一下血壓體重、搞一下健康講座,總不能合理化每個以億元預算計的地區康健中心吧?
不少熱心的區議員和社區團體不也是以低成本提供相似服務嗎?學者李顯華先生就計算過,新的地區康健中心成立以來每人次的服務成本高達3,050元,還未算每人次需要收費150元。這筆新撥款不是小數目,有學者(例如上述的李顯華:〈區議會素人上任 地區康健中心計劃將現爭議〉,《立場新聞》,2019年12月12日)、嚴肅的時事評論員(例如陳俊才:〈其實是林鄭的政治酬庸吧?讀《香港基層醫療健康護理服務》有感〉,《關鍵評論網》,2019年11月15日))以至大量社交媒體的傳聞,都擔心這是用來獎賞政治忠誠者的。筆者無能力證實這些提法是真是假,但對基層健康服務的發展愛之深、責之切,務請當局必須要確保這些憂慮不會成為不幸的事實,及讓不同界別人士及團體共同參與香港基層醫療健康服務的發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