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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眾恐慌

公眾恐慌

我的博士論文算是研究「公眾恐慌」,現作5點分享。

1. Public fear的研究,大約可以區分為兩種研究:第一種,傾向是批判大眾非理性(或愚昧),研究者站在「理性」的位置,分析非理性的恐懼如何形成。著名的有Gustave Le Bon說的crowd psychology,甚至因為美國反恐戰下經常透過激發大眾的恐懼來justify戰爭,這些都有超多研究。在這些研究中,fear is an ideology,一種虛假意識形態,它被當成一種知識和語言去理解,進行話語分析就完成了。例如,有很多研究已解說了美國政府如何把共產國家建構成妖魔。

2. 第二種,是把fear當成情動(affective)的現象,就是典型地「不只談論語言/文本」,而是嘗試進入更複雜的處境。有一些社會學和人類學家會細心理解fear的形成,例如涉及了什麼memory、myth、institution及geopolitical的因素。這些研究是近5-10年才出現。近年最重要一本研究蒙古人的恐中症(sinophobia)的著作,一位柏克萊的人類學家Franck Bille分析了蒙古近年為何恐中。根據Bille,中國學者往往指「因為中國冒起了,蒙古人自卑」,但他的fieldwork就分析蒙古恐中,跟中國本身50年代起的暴力事件及俄羅斯看輕中國(而被蒙古人內化)有關,而蒙古人又會因而針對國內的中國移民(這些「中國人」,甚至不是中國人,而其實是本土蒙古人的性小眾)。蒙古的例子可以啟發香港,但香港又有很多其他的獨特之處。

3. 有關現時香港的恐懼,我覺得社會學家Mabel Berezin最有啟發性,因為她把fear連結到border——邊界不穩,因而無法排除威脅物,是大眾恐慌的主因。她研究了歐洲現代民族國家成形的過程,提出了此說法:共同體如何生產出互信和友愛?不是憑空便做到的,而是因為有border把threat中介了,使邊界內的人有安全感,便有溝通的可能,然後有trust甚至fraternity。邊界是什麼?有值得信任的體制,有警察確保(邊界內的)秩序,而邊界外,有軍隊負責應對威脅物。Berezin認為,如果沒有這些邊界,便出現fear和hate。當然,她考究的是歐洲史,跟東亞和中國及香港的公眾情緒史都不同,但在理論上從border去解釋fear,跟現時香港的情況很吻合——如果香港的體制和border是公眾可信,恐慌會大減(例如到澳門的程度),甚至很可能會有相應的trust和empathy產生出來。而對香港的public來說,state, police, army甚至head of government都不屬於自己的。香港社會恐懼的,不僅僅是今年發生的流行病,也是整個應對的體制,人們認為體制是不公平地叫人去送死(所以,主權國家完全沒有醫護人員罷工情況)。

4. 我對「恐慌」和「歧視」的關係很感興趣。我們知道,世界上有些地方開始因為恐懼武肺而「歧視」East Asian和Chinese。但香港的情況,還是很不同的。例如「餐廳歧視大陸人」其實跟border被控制,而且大量懷疑帶病者入關是有直接關係的。因為無法控制border,民間要在自己附近的空間去劃界,在餐廳劃出自己的border;這是民間的production of border,跟現時大陸內部各地的情況很像。大陸農村把車放在路中心,不讓自己同胞回村,跟香港餐廳不讓大陸人進入,在我看來是相同的邏輯。究竟把這情況命名為「歧視」可以引出什麼思考方向,我未想到。

5. 我對「歧視」沒有研究,我想用多點時間去看真正專家的research。我覺得「公共理性」十分重要,但我們更要保持「研究心態」。例如,理解香港現時的public fear,拿幾家餐廳在疫情爆發時期才貼出來的告示,去折射出「香港公共領域」的情況,就真是不太嚴謹。難道疫情完了,餐廳拿走告示,又要寫篇文說香港很「大愛」?又,一星期寫一次《蘋果》來聲稱自己「守住理性」,對於在近幾年為社會運動犧牲的人來說,又真是很難理解。再次,我期待更好的公共理性,不要把self當成public,不要把跟自己不同的public當成populist,要一起閱讀討論,一起進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