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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俊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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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泓翔:高耀潔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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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黃泓翔(紐約哥倫比亞大學公共管理碩士)

剛剛和朋友探望了病中的高耀潔老奶奶,這位當年感動中國的「中國民間防愛第一人」,在這2011年世界愛滋病日即將來臨之際,孤零零地住在紐約曼哈頓上西區一處不起眼的建築中,離哥倫比亞大學不遠。有各界包括美國政府的援助,有一些學生的照顧,如今高奶奶的物質生活條件不算太糟糕。但是按照她自己的話,身體是越來越不行了。文革時失去了大半個的胃,現在只能喝疙瘩湯度日,還面臨著血栓等問題,曾讓飽學的她引以為傲的腦子和記憶力,也不如從前了。

這一切,彷彿是要逼我們去瞪大眼睛看著這個世界。

英雄,已經八十多了。

高潔的靈魂

這是高奶奶送留學生們的自傳的名字,也確實是她人格的寫照。在昏黃的燈光下,我們回到了中原的艾滋村,回到了一幕幕人與豬一起睡的老畫面,回歸了活人和死人一起存在的空間和時間。

出生於富人之家,飽讀詩書的她,正做著婦科大夫,卻毅然踏入了「中原血禍」,揭露陽光下的黑暗,為那些因賣血輸血而得愛滋病的人呐喊。走進艾滋村,跟愛滋病人同吃同住,縱是醫生,有幾個人做得到?數十年如一日,“你政府官員的面子再重要,也重要不過人命。”她與地方權貴鬥爭,容不得生命面前的謊言。縱然經過了百般折磨,千種不幸,直到前些年,她還在防艾的最前線戰鬥。給我們看的,是2002年的照片,上面蔓延著斑駁的苦難。而那苦難一直在延續,無論是當年激昂喧嘩的,或者是而今靜默哽咽的。

而最為珍貴的,除了堅毅的品格,大概要屬她的靈魂了吧,是的,除了「高潔」,無其他可形容。

「人們給我的錢,我要省著花。」五美元一副的眼鏡,守護著最清澈的瞳孔。

「我準備把家電什麼都賣掉,活不了多久了,把之前搜集的材料照片都出成書,給人們留下來。」散去了千金,消去了物欲,她什麼也不打算帶走,一心想要留下更多。

「中國政府是有過失,比方說有的官員貪污腐化、貧富差距、社會治安問題等,但是在這裡打著批判共產黨旗子的,都是好人嗎?現在出國來的中國人漸漸多了,魚龍混雜,國內的小混混,甚至貪污犯,跑到國外搖身一變就成了英雄。」

高耀潔談了很多人和事,借著做公益事業、救助受害者為名,以諸如關注愛滋病人的名義,在國外招搖撞騙。更甚者披著宗教外衣、打著救人的幌子、幹著撈錢的勾當。雖然吃透了文革的苦,恨卻占據不了她冷靜分析的頭腦和高潔的心靈。

「高祖提劍入咸陽,炎炎紅日升扶桑……」她至今仍能將三國等兒時所學背出,聊起很多事情還是很有見地,說到興起,像小孩子一樣嘻嘻嘻地笑起來。

高耀潔在哪裡?

高奶奶說當時廣東也出現愛滋病問題時,有記者撰文:高耀潔在哪裡。「我就在家裏嘛。」她又嘻嘻嘻笑了。

但是,筆者卻笑不出。是的,高耀潔在這裡,在家中,她已經連出門都困難了。因而,蒼茫的中國大地上,竟已經沒有奔走的高耀潔了。

那麼,下一個高耀潔在哪裡?可以放棄物欲,放棄家財,放棄與家人的團聚,放棄呆在深愛的祖國的機會,只為了那世上的傷痛,而去與貪污腐敗,與謊言,與不公,與世界的「不應然」戰鬥的人兒,在哪裡?

探望過高耀潔老人的孩子,大概也很多了吧?從那本厚厚的贈書名錄,可見一斑。而相信所有的來者都和我們一樣,被老人的品質人格所震撼,為那段歷史的濃縮所傾倒。但問題是,走出了老人的家門,除了“高耀潔奶奶真是太偉大了”,我們是否還打算去具體地,做點什麼?如果我們有理想,那理想是否準備也繼承起老人未完成的部分?如果我們沒有理想,那麼,是否可以從這一天開始有理想?

以前聽過一句話,「慷慨就義易,從容赴死難。」其實放到這個情境也是類似的,我們在老人家中的這一刻,被老人的故事帶回從前,我們的靈魂被老人帶到那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可憐人面前時,慷慨激憤是很簡單的,問題是,之後呢?那些雙親因賣血染病而死的孩子們,那些目送兒女死去、抱著攜帶愛滋病毒的小娃娃對著陌生人跪倒的老人,那個拽著上吊的母親的褲腳說「媽媽你快下來呀」的孩子,他們的痛,老人大概是一生記住了,並且從來沒打算讓自己從那種痛裏走出來。正因為長久地記得受難者的痛,她才可以放棄物欲和享樂,一直地為了某些目標努力。而我們呢?我們也許在那一刹那也感覺到痛楚了,但是,可以保持多久?

第二天的飯菜還會香對吧?第二天又可以跟朋友逛街購物了對吧?

這樣的話,世界不會有絲毫的改變。

我們不是特別需要很容易難過的人,但是我們需要不容易從為別人的難過中走出來的人。

因為只有這些時時刻刻無法忘記別人身上傷痛的人,才可以真的決心去行動,為了有朝一日帶來改變。

你不需要走那麼遠

2011年,對於紐約客來說,是親歷了浩浩蕩蕩的“佔領華爾街”的一年。10月,許多學生走出校園,去參與那場本質上是對社會不公的呐喊,哥倫比亞大學的學生也不例外。只是,當興奮不已的學生湧向地鐵站前往華爾街時,他們已經跟華爾街擦身而過了。

是的,和身邊西裝革履的「Mr和Miss華爾街」們。

當一群人在斥責華爾街的貪婪時,另一群人正在精心準備高盛、摩根斯坦利等華爾街巨頭的面試。十月是面試季的開始,無論是商學院還是聽上去更加承擔社會責任的「公共事務學院」,大多數最頂尖的學生以進入華爾街、拿天價工資為追求。而留美的中國學生中,以去金融業為目標的比例尤其高。無論承認與否,隨著商學經濟學變成顯學,隨著一次次社會價值觀對於物欲的妥協,對金錢的追求在中國已經甚囂塵上,青年無法免俗。

他們奔走,於一個一個招聘會之間,那匆忙的腳步大概和高耀潔當年有幾分相似。

他們努力,於一次一次面試之中,那執著的眼神大概和高耀潔當年有幾分雷同。

那麼,是什麼變了呢?是時代變了,還是青年變了?是時代變了導致青年變了,還是青年變了導致時代變了?是青年已經不需要再去像高耀潔那樣奔走了嗎?

每次見到出發去遊行的團隊,都很想對他們說:你們不必跑那麼遠去和華爾街“作戰”。華爾街就在我們的身邊,華爾街就在我們的心裡。

華爾街是什麼?那是一個獨立的存在嗎?不是的,那是一個一個具體的人組成的。這樣的權與錢的集合體還有很多,只要學生中的精英們仍以進入它為目標,它就不會倒下。

愛滋村是什麼?那是一個獨立的存在嗎?不是的,那是一個一個具體的苦難組成的。這般的天災與人禍的衍生還有很多,只要我們還置身事外,它就不會消散。

此刻,高耀潔在紐約的家中,由於心律緩慢、乏力等等病症,活動困難,已經無法出門奔走了。而我們青年人自由的腳步,哪怕是在高耀潔的家中稍作停留和滌蕩,也大多在出門後馬上追著利益和物質。中國的未來,我們的未來,會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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