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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運

小元的六四

小元的六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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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幾何時,每逢六四前夕,我、小余和朋友們都坐立不安,要做點什麼,在六四晚會或遊行時派發。「六四」十周年前,我們意識到更年輕的一輩對六四毫無印象,於是做了一本以小學生及年輕人為對象的小繪本——《森林裏的願望——給弟弟妹妹的六四親子版》。三萬本小冊子分兩年在燭光晚會派完。如果你是燭光晚會常客,我們可能曾經親手將小繪本送給你。我最意想不到,今天,在這裏,我能繼續說其中那個不曾完結的故事——《小元的十年》。

小元的十年

八九六四時,小元只有六歲。他跟隨父母穿著黑衣遊行,抗議鎮壓,悼念死者。以後每年,小元父母都帶他參加燭光晚會,而六四前,總碰上一些事讓他反省當中的意義。

小元曾興高采烈告訴同學朱紅,前一晚到六四燭光晚會。豈料朱紅不屑地說,六四關香港人什麼事。回家,小元的媽媽開解他,追求公義人類美德,又怎會與港人無關?小元看常識科的ETV節目時發現,國家是由很多很多個有父母兒女的家庭組成,政府的權力來自人民。

中二時,小元問同學哥斯拉抄剪報,哥斯拉剪下一段關於流亡海外民運人士的報道,有這樣的感想﹕「六四已過了七年,也是時候忘記它。我們拖着這樣的包袱,又怎能迎接九七呢?」小元剪下另一段相關新聞反駁道﹕「六四已經七年,到今天中國政府還未公正評價八九民運。如果這麼快便忘記歷史的教訓,說不定慘劇明天又會重演。」然後小元遞給哥斯拉看,氣得他說以後不借功課給小元抄。

之後,小元困惑中史只讀到中英聯合聲明,自發和朋友到燭光晚會,辯論比賽中與同學激辯「經濟發展應先於政治發展」,並質問正方同學是否只有心腸夠狠的政府才可以幫助中國走向富強。八九到九九,堅持社會公義,拒絕遺忘,一點一點,成為小元的一部分。

另一個九年

小元一步一步慢慢走,專心地注視地面的分分寸寸。小元懷着不可能實現的期望,在天安門廣場尋找八九民運的痕迹、六四的子彈孔及血。

「快走!我們掉隊了!」同行的北京同學小蔡催促。

「來了!」小元應着。

若有所失是意料中事吧,小元想。然後他踏着碎步,在天安門的地上,用右腳寫上毋忘六四。

晚上,小蔡和同學領着小元和團友在海淀區一間小店吃飯。在北京,你隨便走進一家小店,都好好吃。小元現在是大學一年級生,念社會學,參加這個京港交流遊學團,踏足想像已久的北京城。

「香港現在是否很艱難?」一位北京同學問。

小元說,是啊!金融風暴後,香港還未恢復過來。

「對你們有沒有很大的影響?」另一位北京同學續問。

「沒有呀!還好我們在念書,金融風暴,千禧年狂熱時我們都忙於考公開試。」小元的同學答。

「大學生不可以脫離社會啦!我們要裝備自己,建設祖國。你們也不用怕,香港回歸,就像兒女回到父母身邊,萬事也有祖國來搞定。」

拍黃瓜先上,未幾已全給吃掉。小元想,這是香港沒有機會吃得到的鮮味。

孤寂的北京

席間大家邊吃邊談,興致甚濃。小元見大伙三三兩兩自顧自的談,便問最稔熟的小蔡﹕「八九年的事,你還有沒有印象?」小蔡停頓了三秒,小元也懷疑自己是否有點無禮。平素爽朗直言的小蔡想答,又頓了一頓。最後說﹕「這個嘛!年紀太小,都不記得了。」小元也沒有追問下去,轉而問小蔡他的女朋友為啥不來。

小元忽然想到,馬奎斯《百年孤寂》的一段。其中一個主角險險逃過了政府大屠殺,跑到鄰近城市,想把真相告訴大眾。可是,城市竟然無人記得有這麼一回事。

孤寂的北京,小元突然想到。

回到香港後,小元才在報上讀到,每年六四前夕,都有大學生從海淀赤足走到天安門,留下一條長長的血路。小元感嘆,與這些懷有道德勇氣的北京學生緣慳一面。他轉念一想,誰知道小蔡會否是其中一個?

小元在遊學團的其中一個收穫,是與同團的貝拉開始交往。後來說起,貝拉對小元有深刻印象,始於他每一節課堂都會問一些尖銳問題。由於學的大部分是關於新聞學,小元都會問關於知情權、記者的良知等問題。

「最初我覺得這個人為什麼不怕死?」

小元說,問幾個問題是不會死的。

小元與貝拉相處得不錯,跟全世界的大學生一樣,都有蹺課去唱卡拉OK;做兼職而遲交功課;晚上蒲酒吧,翌日因吐不能上課。小元與貝拉想,這樣的日子直到永遠就好了。兩人唯一的不同是小元十分熱中辦學生報,而貝拉覺得這只是浪費時間。

七一反23條上街遊行

第二個學年的大考,老師學生都戴着口罩做了蒙面人。小元和同學打趣說,這簡直是無間道式的考試,安能辨我是雌雄(什麼人)?香港正處於極度不安與鬱悶的狀態。小元與學生報仝人,做了一個反對23條的專輯,貝拉對小元有點微言。

「你反對政府,還以真名寫文章,將來怎考政府工?」

「我沒有這個打算啊!」

不過,抱怨只是一時的。七一時,貝拉還是與小元一起上街,她也覺得,政府太過分了,怎麼說都應該反它一反。後來,貝拉也與小元及一眾同學,在七月初的晚上包圍立法會。貝拉對小元說,有言論自由還是好的,不然我要到監獄探你了。

大學三年級,同學們都忙着找工作,只有小元好像滿不在乎的,仍然沉浸於不見天日的學生報,大學生涯最後一次燭光晚會貝拉缺席了,因着見工的關係。而當小元舉起燭光的一瞬,仍然是那樣感動。香港人素被標籤為「實際」、「功利」,但每年卻自發走到維園,紀念六四。參與人數以萬計的爭取公義晚會,確是世所罕見。手上的燭光,閃耀着人性光輝,遙遙呼應當年八九民運中國人無私爭取公義的精神。

平反六四會否渺茫?

零七年的燭光晚會,小元第一次帶學生參與。正值中學推行三三四改革之際,小元受聘成為通識課老師。他在課堂上講六四,學生當然不知道是什麼一回事。但他們對時事的好奇,卻遠超於小元預期。學生不但專心聽八九民運的始末,還問小元什麼是五四,朱鎔基、鄧小平等是否好的領袖,國家主席與總理有何分別等。其中幾個活躍的學生,亦樂意跟小元老師出席晚會,一開眼界云云。

這一年,有人再次提出「六四沒有死人」的論調,小元驚訝於記憶、人性的扭曲如斯恐怖,真相是可以給清洗掉的。還有多少人給扭曲呢?

貝拉不會再和小元來燭光晚會了。由於小元在三年級時沒有好好準備,只找到一份自己不喜歡、關於市場推廣的工作,做不了多久又轉工。但他仍然參加反世貿、保衛天星、皇后的行動。貝拉理所當然地覺得小元不長進。二人漸行漸遠,四年多的感情無疾而終地結束。

在燭光的掩映下,小元忽然想,如果有人寫小元的故事,六四會否已經成為他人生中一條清晰可辨的主線?那麼,關於小元「六四」的故事,還有多少個十年而仍未看到平反的一天?當文革仍然是中國社會的禁忌,平反六四是否更渺茫?而小元,還可否叫作小元?

與地震災民一同傷痛

最近開電視,小元都哭了。小元不是沒有想過避開四川地震的新聞,但是與災民共同經歷傷痛,也一樣是支持災民啊!全中國人在這一刻都自發地想為受苦的人民做點事,無私的人性光輝,多麼似曾相識。小元數一數,上一回,已是八九年的事情了。

每次在電視上看到溫家寶,小元都記起他被記者問及六四時的三秒沉默。約三個月前,溫總還說零八年是中國難捱的一年。雖然說的是經濟,但也恍如潮語所說的「開口中」。小元忽發奇想,如果八六年學潮沒有將胡耀邦拉下台,中國政府可能仍然採取親和的西藏政策。今年至少不會爆發西藏反政府行動吧!不過,胡耀邦沒有鬱死,也沒有「六四」了。中國,在八六年的岔口,開始走上一條艱難的路。

月前,傳聖火到香港時,小元任教的學校下午放假,於是利用突然的假期在街上走走。想不到在灣仔的街頭,有幾個穿紅衣的人衝過來圍着小元,七咀八舌質問他是否中國人?小元好生奇怪,我怎看也不像外國人吧!然後那幾個紅衣人指指小元身上的T恤,小元才明白自己穿上橙色的荷蘭波衫是多麼不似中國人。

相片來源網址 : http://www.flickr.com/photos/laihiu/158901241/

轉載 明報 星期日生活 2008-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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