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牯嶺街》,細細碎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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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牯嶺街》,細細碎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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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人事件」,收音機

1991年秋,剛升中三,假日多不出門,在家聽收音機。當時香港電台第二台星期天晚上有必備的文化節目——那是設頻道要遵守的條件之一,官商俱照辦不誤——,有一陣子好幾星期節目都在談台灣的金馬獎,提到一部叫《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的電影。不記得當時有否記牢它得了兩個獎:最佳劇情片獎和最佳原著劇本獎。

記牢的是那九個字的片名。有點怪,「少年殺人事件」不像慣見的漢語寫法。第二年電影在香港上映,那時沒習慣一個人去看電影,也沒找人同看。再過些時日在電視收音機聽到軟硬天師的新歌〈廣播道Fans殺人事件〉,都是九個音節,不會不憶起《牯嶺街》。

《牯嶺街》戲開始不久的一場日間戲,和最後一場戲,張家白天收拾房子的一場戲,都陪襯大學聯招結果的廣播。戲開始時是1960年,播報的名單有政治大學收生許信良;戲末的播報時為1961,報的有台灣大學外文系,但該沒有白先勇。戲中間有時有些廣播,或是號召大家準備反攻,或是報最新的颱風消息。歷史電影愛用印出來的東西營造時代氣氛,《牯嶺街》似側重用聲音,尤以英語流行曲為著。

故事或者局部虛構,但細節卻力求像真。

《牯嶺街》,牯嶺街

《牯嶺街》看過三次:1996年大學第一年上學期,某學會辦的港版影碟放映;1999年大學第三年下學期,馬傑偉老師教的「認識電影」課,電影好像從電視錄下,老師分段播放講解;2008年4月20日,趁國際電影節為前一年去世的楊德昌辦回顧展,終於看了一次底片版,大銀幕。

牯嶺街到過一次,時為2007年10月。如果看小四跟小明鬧翻,然後殺人那場戲時還有心神留意背景,可見到旁邊有幾檔上了白蓬的攤販,當中有舊書攤。電影前段亦有光顧舊書攤的情節。舊書攤現在都進建築物了。

《牯嶺街》的張家住在舊的日式平房,高官馬氏一家亦然,但房子更講究。白先勇《臺北人》裡的短篇〈冬夜〉,英國文學教授一家住的仍是日式房子,因故事發生比《牯嶺街》晚,也更殘舊了。小四睡的「櫃裡床」,和Doraemon在野比家睡的類似。

第三回看《牯嶺街》,見攝影機拍張宅門口時,忽覺建築似曾相識。找在牯嶺街拍下的老民房照片比對,但不盡吻合。那些照片拍得差,不敢獻醜,唯有以上方的街名照充數。



小馬好像在家找到皇軍少將留下的指揮刀,小四找到的是日僑女生的防身匕首,還有她的照片。有幾個鏡頭可以看到小四端詳那女生的照片——他會聯想到小明嗎?那女生會否怕受辱,用另一把短刀自殺?小四又想到甚麼?都沒有言明,也未必一定要說清。

最後防身匕首沒有用來自殺,卻是鬱鬱寡歡的小四殺小明的兇器。片裡的另一兩場殺都沒有那麼貼身,刀刃揮出,大刀好武士刀也好被殺的和殺人的隔了一點距離,兩人因幫派不同而結仇起殺。小四靠近小明,幾是摟著,然後一刀接一刀,她倒下後他還要她振作站起來,像要她一如他和他身邊人以至她自己經歷重重打擊後,再站起來。可惜她傷重了,快要死絕,最後確是死絕了。

後來,鬱結鬱結又鬱結,小四在警署再一次爆發。

《一一》(2000)裡也有少年殺人事件,又是少年情殺,被殺的是男不是女,年紀又比小明大一點。

少年合唱團

《牯嶺街》裡有人唱英語流行歌。王啟讚飾的王茂,大家都多記為小貓王,當時矮矮小小的,也沒變聲,包攬了流行歌的女生部份,英文卻學不好,要靠張家大姐譯詞好讓他投入。最後他學唱貓王的〈Are You Lonesome Tonight〉,給貓王本人和小四都各留錄音,寄出國的換來回信,給坐牢好兄弟的則被獄吏丟到字紙簍,那時正是a Brighter Summer Day。

小貓王有幕後代唱,那人也姓王,叫王柏森。電影後來生出「牯嶺街少年合唱團」,錄了唱片拍了MV,專集的都是片中出現過,或風格年代近似的英語歌。我看過的MV是〈Why〉,有些黑白的,少年情侶約會的場面。

廣州話

小四的父母,是張國柱(張震生父)飾的老張和金燕玲飾的金老師。老張是廣東人,給說成是多年前從廣州到上海念書的土包子,連家用收音機也得靠好友汪狗陪他到永安公司買。

不過老張說廣州話的非廣州口音重得很,開口不像廣州以至廣東人。比較之下,金燕玲的口音則較近廣州或香港口音了。到了現在,聽她在片中用廣州話念的一些對白,也不難明白她近年演香港電視劇——包括我有的沒的看的《同事三分親》,演時沒有甚麼語言困難。

老張在片中有兩句廣州話對白,我印象比較深刻。兩句的共通點是,裡面的堅持和信仰後來都成空了。

小四有回得讓同學作弊,事敗後要見家長。老張跟老師辯了一通不果,小四還是要記過。老張跟小四一同回家,開解小四,最後說了一句小四聽不明的廣州話:「冇春袋o既都好麻煩呀。」——沒卵蛋的都麻煩得很。後來這種強氣,都給警備總部破清光了。

而老張從警備總部寫供回來,強氣未全失之前,聽太太說不太信任汪狗,就發作了:「你o地呢o的女人,根本唔明白男人之間o既友情,成日o係度估來估去,有乜撚用?」但最後,多年友情果是沒鳥用靠不住,老張汪狗最後也互相疏遠。

大陸話,台灣話

片中人講國語多,因為外省人多,因為學校戲講台語,按時代設定是要罰錢的,同學都窮。但學校以外,不時是方言的天下。

汪狗用上海話描述美國的摩天大樓和原子彈。Honey到台南混,學得一口流利台語。台灣醫生的父親講的也是台語。然而求生也要說國語:青年台灣醫生、台灣護士,還有穿木屐的台灣少女零食販子。那些年,似乎更多人先想的是過了活,報仇不報仇好像是另一些躁動的人的事,或者,未必要報仇。

教人喜愛,軟軟的台北女生話語,是從小明的那輩開始嗎?聽小明的話音,跟後來的女生說的話,何其相像。

鬱悶的聲響

張家赴汪狗家宴後,坐單層公車回家去,公車用的是柴油,引擎聲重。後來小四和小明見過夜間柏油路上走的戰車,又是聲重的柴油引擎。念大學時看過《牯嶺街》,之後日子坐以代步的校內公車,也是同類的,單調的柴油引擎聲。

小四和小明在某天下午又在一起,看到陸軍演練,槍聲卜卜,也是悶人。最後小四殺小明,短刀進,短刀出,聲音低。那不是痛快的殺,之前之後都是鬱。

警備總部的冰塊

老張被請進警備總部調查,那裡也像是日式平房,鏡頭把過道的冰塊也拍進去。既是國家的招供機關,見到冰塊時,自是聯想到迫供。下一次拍冰塊時,也把在過道上窺望房間的老張也拍進去:從老張視點看,一個房間坐了兩個人,要給供詞的那位,被附近的冰塊迫得發抖。

人人有戲

大戲長四小時,配角有足夠的機會發揮。建國中學的軍訓教官不凶,戲中有兩段話跟土生的少女零食販子和醫療室女護士說,都是客客氣氣,講台中清泉崗像以前待過的武漢,說德國人給青島建的水渠多寬多強。當年大家都到不了,他若說說的話,是把他的過去在異性前炫耀,還是不過想打開話匣子?

三姊張瓊在片的上半段沒有甚麼對白,發揮處主要在殺人事件發生前後。她見四弟鬱鬱寡歡,先是傳道開解;小四雖聽不進去,三姊仍鍥而不舍,約四弟到禮拜堂找牧師談談看。小四最後沒有來,老三在警署崩潰了,死命的想跑上樓見見弟弟。

殺後爆發的不只是張家的老三老四,還有跟小明關係不錯的青年醫生。一眾記者殺後湧到診所,只欠四十年後的SNG連線,青年醫生禁不住追問,悍然把記者轟走。

還有鴻鴻。我以前沒記清楚他的長相。今次看《牯嶺街》前後,讀到一些文字,指他在片中飾帶山東口音的國文老師。「山」字四畫,"Mountain"八個字母,高下立見,卻給學生用八畫的「我」字,和一筆的"I"破了。

繁華不是他們的

馬家和汪家有錢,但小四不姓馬,小明不姓汪,亦不是那兩家人。小明只有活著的母親,母親要打工掙錢;小四一家七口,父母都要工作,供五個孩子上學,老張官兒不及汪狗,也不會有甚麼好排場。

Honey死前,就是想大鬧中山堂。中山堂附近就是西門町和台北車站,但電影就是不給觀眾重構。逛西門町或真的要有點錢傍身。

《牯嶺街》和〈寂寞的十七歲〉

又是1961。白先勇寫的〈寂寞的十七歲〉在那年十月發表。〈寂寞的十七歲〉的楊雲峯,看來也是公務員之後,書念得不及小四,也不及小四精明,然而二人都鬱悶。

楊雲峯的悶向內走,一度想以自殺作結,小四的鬱傷了人。小四好歹有些朋友,貓王對他不離不棄,楊給寂寞包圍,班上的男女大多對他排擠玩弄,和他關係較好的班長魏伯颺也因怕更多閒言閒語而離他而去。楊雲峯被發現偷當家裡的照相機,下場跟張家老二一樣,吃父親一頓痛打。

白先勇講六十年代台北的小說,值得與《牯嶺街》對照觀看。

延伸閱讀
2008年香港國際電影節上映《牯嶺街》後,一些影友寫的筆記
貧窮男:《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同學會
思存:關於《牯嶺街》的記憶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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