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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操作自己: 一個展覽操作員的自述

自己操作自己: 一個展覽操作員的自述

原文寫於2007年,全文刊於《Para/Site 1996 - 2008》(2009),下為節錄版本

(跋:遲來的,最後還是會來。一篇(也許)失去時效的文章,一篇從個人出發的文章,正是要對應一般以地緣劃分來顯現不同藝術空間發展的宏觀研究,此文冀以作為這些空間的另一種自我觀照,為後來者參考。)

自己操作自己: 一個展覽操作員的自述

幾條抽様的自問自答題。

2001至2003年的工作與生活

您是甚麼時候加入Para/Site藝術空間?

2001年,完成四年的藝術系學生生涯。如同其他新畢業生一樣帶著惶恐的心情預備踏入社會,......我當時沒有像「伙炭」的學弟那般勇敢地租工作室,並拒絕全職工作。......從前我没有很多的創作,卻時常與學長學姐們「吹水」,没想到「吹」得多,她找人工作時就想起我。她說她需要一個助手,因為她正在編輯一本書,這就是《Para/Site 1996 – 2000》。於是我開始在視覺藝術領域上的職業,當然這只是兼職 (part-time)。

您當時的工作是甚麼?
......這是令人沈悶的工作。把發霉的舊幻燈片掃瞄成圖檔,看螢幕上出現的舊影像,如同看著老照片,同時也為這些過往展覽的資料和文件分類、入檔和封存......

您對當時的工作有甚麼看法?
我覺得自己沒有像他人般對畫廊和展覽工作有著憧憬,卻以好奇的心態從舊照片中窺探一個藝術空間的過去故事。......當時我顯然沒有行政或藝術行政這些概念,也不知道藝術家就是討厭行政工作。我現在卻發覺只要您是熱愛創作的,都不會喜愛這份工作。於是在視藝界中,藝術政行都只是工作,一份讓很多藝術家得以糊口的工作,卻不會自覺為自己的專職。不過當您身在其位,每人都會期望和預設您是專業地協助「他們」。

這會否與你對Para/Site之前的印象有不同?
......大學畢業前我與Para/Site只有「發生關係」兩次。在學期間第一次到Para/Site是參觀展覽,亦是我第一次觀賞當代藝術的時候,當時所見的唯一一位Para/Site職員是梁志和。那個展覽是「鬼遇」。對於不懂藝術的學生,那是個有意思的展覽,也很可觀......

後來你如何成為全職的員工?主要的工作是甚麼?
當時的全職員工是長髮的阿Fred(澤洪鋒),他比我年青,中五畢業後在這裡工作,聽說也近兩年。後來他到英國留學去,現在也活躍於倫敦的行為藝術圈中。在他任職之前的一位女職員(Eliza)現在也在英國從事相關工作,也落地生根了。當時我需要一份工作,Fred離開,於是我接任。工作主要都是......開始對香港藝壇有模糊的了解,於是保持了我對工作的熱誠。後來開始處理跟藝術發展局有關的文件,如書信往來、工作報告,另外出售書籍方面亦花上點時間,久不久就有新書送來寄賣,客人來會查詢書的內容,所以你要翻一翻那些書才能推銷......

佈展和出版上的統籌工作其實足夠讓您不用回家。另外在2001年與當時的經理梁志和一同統籌近20位海外人士來港出席Para/Site舉辦的國際藝術家自營空間的研討會,都是手板眼見的工作,但當中對各安排細節的關注和細心都是藝術行政和創作者所需要,但您從不能在書本上學到。因為出版刊物,印象中每一兩個月都會有一兩天要通宵工作。當然經常通宵工作的不是我,而是為Para/Site作freelance設計師的淡水。一年出13本刊物的紀綠(2002)有待其他的藝術空間來打破。Para/Site的高峰期曾一年出版13本書和舉行16個大小活動,一切都在那個斗室的辨公桌和幾部電腦上籌劃和執行......後來政府對創意的提倡以及各界對創意、美術教育的推動和提倡,多了學生來找書,會買書。來找香港藝術家的資料的同學,有的因著要滿足老師的功課要求,有的懶惰,有的認真。有幸近幾個年頭(2003年起)連報章傳媒也多了報導展覽消息,或許要謝謝「西九效應」所賜,但這兩年較偏向報導表演藝術和文化政策的新聞,其他藝術範疇則較少。

展覽統籌應是您的重要工作,是如何?對您日後的展覽策劃有幫助嗎?
因為每年的展覽項目和內容都要預先確定並提交藝術發展局來申請(翌年的)一年資助,所以我的工作主要是待展覽落實後與參展藝術家們聯繫,為他們提供展覽的技術支援,清理和翻新展場並協助佈展。因為當時的Para/Site是強調藝術家自主(artist-run),由策展人策劃的展覽其實不多,所以我比較確定自己在學習做一個展覽操作員。當時我認識的很多藝術家,他們雖然都需要展覽助理或統籌,但最後都是自已籌辦展覽。其他展覽空間的展覽雖時有策展人的角色,但都是參展的藝術家本身或是強調自己始終是專業的藝術家去擔任,只可說是臨時的策展人。雖然每年香港藝術雙年展展出後或個別展覽中都有人批評香港缺乏策展的人和氣氛,但還是會有很多藝術家擔當策展人,藝術家策展人(artist-as-curator)的文化在不同的藝術空間中都不難發現。我認為缺乏專業策展人和藝術家策展人的出現是因果循環地發生。到了香港參加威尼斯國際藝術雙年展(2001)後及近年的雙年展全球化下,本土藝術業界似乎明確的期待專業的策展人.......

你如何看藝術空間的轉變?
現時的三個藝術空間(1a Space、Para/Site、藝術公社)都發展超過五年,當中的職員變動很大。記得有一次看到「工作室」某期刊物,當中提到一位藝術行政人作者對自己工作的看法。他「不覺得這(藝術行政/統籌)是值得豔羨的工作,在他眼裡藝術家都是爭名奪利……」(註1)。他又說「藝術於我只是職業。」,這對我有兩種極端意義,亦引發我對現況的不同看法。它讓我想到我所認識的藝術空間工作人員一般都不會(全職)任職多過兩年,現在藝術公社的阿金則打破了這紀錄。我認為文中的「他」說的藝術行政只是指前線的工作,基層的工作。正因為這些藝術行政的「工作」很繁瑣,除非你是功利的人,否則藝術行政多少只是利人先於利已的服務性工作。大多數人其實只會投入藝術的「創作」多於相關的「工作」,所以現在流行的藝術/文化管理都是指那些傾向「創作」的行政決策級的培訓,前線的行政人材多是被視為技術員,不是「高增值人材」,不宜投資培訓。在沒有太多視藝機構下,我們其實不可能有太多藝術行政人材的出現。

另外我所知的1A空間,陳沛浩是由1A成立於北角油街時開始任職經理,我估計他是大部分活動的籌劃人,當時我還在上大學。到了1A和藝術公社遷到土瓜灣牛棚 (註2) 後,我在工餘時間走訪過這兩個藝術空間,認識了當時在1A工作的Candy。她是香港理工大學設計學院畢業,也算是在1A工作較長的一位。之後繼任陳沛浩做經理應該是樊婉貞,她任職不到一年就離開,並成功申辦上海街視覺藝術空間(旺角上海街404號地下),當時的員工Candy亦從1A走到上海街工作了一段時間,之後就離開轉投設計行業。從2001到2006,在1A工作的有Ivy (馬琼珠)、Janet (方敏兒)、洪英、Selina (何翠芬)等,她們之外還有兼職人員,好像沒有明確的分工,能夠完成工作就是了。我覺得那時的展覽主要都是外來申請者的計劃,她們負責每個展覽的宣傳,她們每年自己主要籌劃一兩個海外交流的展覽或活動。我作為一個觀眾和旁觀者,理解當中的轉變反映1A從內部策劃轉向邀請外來策展人(註3),內部職員主要是管理內部行政和協助策展人執行展覽。這個特性在藝術公社中也是明顯的。

相反Para/Site由1996年成立起,很多展覽和活動都是創會藝術家或其他藝術家擔任策劃工作,期後公開徵集展覽方案,從中組成一個全年展覽及藝術空間的發展和活動計劃書,來申請藝發局的一年資助。現在則聘請海外策展人全職管理Para/Site,並策劃不同展覽,時有邀請海外策展人策劃展覽。我覺得這樣由董事會策劃轉聘請策展人,還算是機構自己策劃(展覽)。

以上三個藝術空間都是由藝術家創辦,不論它們有甚麼方向,都要面對Brett Jone (註4) 指出藝術空間的困窘:「作為藝術家自主(Artist-run)的組織,創辦的藝術家們就是沒有預備培育下一代作為接班人……」(註5)

能否說多一點關於你對藝術空間的策展文化的看法?
現在強調展覽策劃是潮流,各機構當然對「策展」(Curating)有不同的取向,並影響了本地策展文化的發展。從個人的技術提昇而言,Para/Site的在職員工應該會因為全職策展人而得到技術的傳授,反之在1A和藝術公社的就傾向自學和經驗累積。不過我不認為現時三個空間的運作模式有助本地策展文化的「持續」發展,反而有利藝術家策展人和獨立策展人。職員協助外來策展人執行展覽之外,則重於機構的行政工作,但小型藝團的行政工作本身缺乏發展空間,不利行政能力強的職員留任。另外如果職員未必參與展覽策劃的核心工作(如:思考策展理念、部署展覽的發生),會對「策展」構成一種純粹執行的工作經驗,外來的藝術家策展人和獨立策展人都是背景不同,經驗不一,與職員的合作都以一個展覽為單位,未必保証策展上的「技術傳授」。我認為「培訓」不是SoHo式的公司文化,但缺乏「技術傳授」會讓公司的人力資源高速流失─至少機構本身的策展能力和經驗會因而變成「真空」。

人的流動是必然,但如何能保障機構的人力和人材的流失是行政層面的考慮,如何讓藝術家創作與行政並兼得好是個大問題。香港的藝術社群人口小,人情味於是很重要,所以各藝術間的運行都是「人治」色彩濃厚。所謂的「人治」色彩就是不同時期的經理或管理層中的某一員就決定了藝術空間的往後方向。問題不是獨裁與否,是成員都有著不同的忙碌生活,沒有時間一起坐下來用心的討論一個空間的發展,每每要在短時間內草擬相當數量的活動以保持申請撥款的機會,最後還是以量先於質的。可能因為行政與藝術的關係相距很遠,行政質量從來不是藝術空間重視的範疇,卻又是令它們無法擴展的因素之一,特別是經濟主導的社會文化下,行政工作就是將藝術全面數量化,這是很多藝術創作人所不喜歡。不過這樣不利於尋找經濟支持,亦限制了機構的發展。Robert Atkins用Randolph Street Gallery 的例子來指出「另類」(Alternative)展覽空間在經濟上做成的發展困局(註6),說實在就是缺乏不同類型的藝術專材。不過我覺得隨著2001 本土兩個藝術空間都相繼舉行國際性的藝術空間交流研討會(註7)。雖各自表述了不同的立場和遠景(stance & vision),同樣的見證了本地(和國際上)藝術空間的發展高峰。不過因為後來經濟差,多了藝術家能負擔得起工廈的租金,於是藝術家自設工作室增加。關於「藝術家自主」(或「獨立」)的討論轉向指工廈式藝術家社群這種情況。

因為香港的工業北移,工業大廈的單位租金下跌,逐漸多了藝術家能夠建立自己的工作室,亦慢慢集中在火炭、柴灣(按:原是指明報工業大廈,近來轉為柴灣工業城)和觀塘(按:主要指成運工業大厦) 工業等地區的工業大廈中,因為三地各自舉行過工作室開放和展覽等活動,所以較令人注目。它們的共通點是沒有策展人(或由藝術家策劃),沒有統一主題,就是只有藝術家,正正與藝術空間的展覽文化不同。

註1:編輯小子:「置生事外」,《初稿》,「工作室」無名刊物第6期,1994年12月。
註2:1998年政府產業署將北角油街的舊政府物料供應處廉價招租,吸引大批藝術工作者租戶,漸漸形成「油街藝術村」。 惜維持了一年,便被政府以進行都市重建為由收回。及後幾經爭取,政府終於答允以三年期租約,將九龍土瓜灣的牛畜檢疫站批予藝術工作者。港府並且允諾在不影 響日後土地「發展」的情況下,租約可予續期。就這樣,藝術村在「發展」的刀口之下重生了,並頗具象徵意義地遷進了「牛棚」。
註3:稱為「外來」而不是「客席」是因為那些策展人是主動向機構提交展覽計劃書,不是由機構邀請。
註4:澳洲藝術空間West Space Inc.的創辨人
註5:何兆基編:《也是一片青草地:著名國際視藝工作者駐港計劃》。香港:香港藝術中心,2004年,頁94。
註6:Atkins, Robert. ‘On edge: alternative spaces today - alternative art museums and galleries’, Art in America, Nov 1998. pp. 57-61.
註7:1A空間主辦的「之間─獨立藝術空間國際會議」舉行於2001年11月17、18日;Para/Site藝術空間主辦的「Space Traffic─國際藝術空間研討會」舉行於2001年12月8、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