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刪節版刊12月13日「星期日明報」甚麼人訪問甚麼人)
文、圖:蕭曉華
策劃:梁寶
在香港,有神父牧師為正義上街,卻很難想像僧侶會參加遊行。反觀台灣,起碼有一個昭慧法師,多年來在女權運動上據理力爭;反核四、反賭、爭取動物權益,她統統有份。佛法的「出世」跟社運的「入世」,似是迥然不同的處世之道。但當社運歌手甘甘讀過Rita Gross 關於女性主義與佛教的著作後,卻發現這個信仰系統正好提供一套實用方法,讓社運人的那團火延綿不斷燃燒。文蕭曉華圖梁寶山、蕭曉華
上週末,昭慧法師來港弘法,藝術家梁寶山趁機邀她接受訪問,並找來甘甘與她進行對話。說起來,昭慧法師和甘甘早在4年前的中大性別研究的論壇碰過面,後來甘甘還在自己的著作《走過浮花》上放上當時兩人的合照,以象徵自己從受洗天主教徒的背景轉向佛學研究的人生轉捩點,以及社運路途上所獲得的反省。「寫書時候心境很和平,但現在又在戰爭裡面,突然又迷失了。」
這場對話可能來得正及時。身為玄奘大學宗教學系暨研究所教授的昭慧法師,同樣也在社運、宗教、女性主義運動中走過十多個寒暑。為護教,她曾絕食抗議要求保留在大安森林公園的觀音像;為護生,她在任中華民國關懷生命協會創會理事長時,策劃通過「野生動物保育法」與「動物保護法」。別人說,她是佛教界麻煩人,走另類路線,但她全不擱在心上。「其實沒有想過參與抗爭,只是不忍啊。佛教倫理的其中一原則,就是要公正。」
正義怒火 方向對準
甘甘:憤怒有時像SARS,在空氣中傳染。因為最近反高鐵運動,我的朋友很生氣。那種憤怒令我很困擾,我曾認為它是源於正義感,後讀Rita Gross談社運中的憤怒原來是一種無常的情緒。可是在運動裏面,如果不引怒火為鬥爭力,似乎什麼都沒有了。但這個火,又會燒傷自己,怎麼找平衡?
昭慧:在台灣看到很多社運人士,習慣性反抗政府、惡勢力,可是到後來都有偏執的性格。然後回到同志裏頭,最容易惹到我們的,不是政府,是周遭的人。那火要注意燒到什麼目的。你看伊斯蘭教徒的恐怖主義,到今天為止殺死最多是穆斯林。不可能是基督徒或佛教徒。什葉派、遜尼派大家互噴。那火,不是噴到遠近的問題,是方向的問題。
那火應是勇向着目標。知道有一群人用貪念和瞋念主導事情,使因緣往壞的方向走。如高鐵,一定是跟幾個政府官員有關,幾個財團有關,鎖定財團和政府噴火到他們身上,而不是用那把火,你我互動。
甘甘:但有什麼方法,可以很關心、站得很前,但自己不生氣,不讓別人生氣? ( 如所謂「快樂的抗爭者」?)
昭慧:你的快樂一定要有依據。不用把自己看得重要的時候就會快樂。你不會鎖定一個我為「抗爭者」,一個他為「被抗爭者」。因為佛教中的因緣生法,只有一股因緣,抗爭另外一股因緣。(只有抗爭,沒有抗爭者)我們的力量就是, 用共願來轉換共業,所以共願的力量是要光明的,共願的力量如果以瞋治瞋,就不能夠達到目的。因為我們的瞋惱心,去激發別人的瞋惱心,令彼此之間在鬥爭。所以重點是在自我觀照之中,發覺盲點,然後去調整。這樣的話,社運才會做得長遠,質地較純。
留下痕迹 永不絕望
甘甘:我想台灣跟香港不同,台灣基本上是民主政體, 香港就愈來愈不是。抗爭好像一定會輸,在這個情况繼續鬥爭,傷害會很大,除了憤怒,還要處理絕望,怎麼辦?
昭慧:你看我們反賭運動是十幾年的歷史,一開始也沒有人看好。十幾年的能量,中間的過程很苦,常常換政權,常常有不同的政治人物講同一樣的話,再加地方政客的力量,共業很長,所以先不要覺得絕望。其實在專制政體裏面,當民眾力量夠大,聲音夠多, 政治人物也不見得能一意孤行。相反在民主社會上,就像馬英九不能一個人決定事情,因為太多勢力叉着他的脖子,不能一個命令達到目的。所以我們能做多少,就多少。反正走過一定留下痕迹, 我們奮鬥過了, 別人也知香港的社運人是不好惹,下次他們做決定會小心。
女權運動 別做怨婦
甘甘:一九八七年藝術學院畢業公演一齣描述比丘尼(女眾)俗念糾葛的戲劇「思凡」,引動你首次與學生對立,想跟進一下佛門女性主義現在的發展怎麼樣?
昭慧:女性運動比社運更複雜。它主要是面對文化,文化是無孔不入的,你任何時候會聽到語言上、禮俗上對女性的壓抑,那是無窮無盡的東西。所以你要快樂起來!不要做怨婦。女性主義者不要像受過什麼感情打擊,你就快樂給他看!這個時代那麼多女性主義運動,整體來說,女性地位緩慢地增高。如果當初每個人也覺得力量太少,女性運動不能持續到今天。第二,因緣是那麼複雜,拉的力量是那麼大,但最起碼我跟這個文化對抗中,我證明我存活的意義啊。去到一個地方,那一位男性是沙文主義的,看到我就心裏發毛,碰到我起碼假裝成文質彬彬,那我也算成功了!應該自得其樂。不然你任何時侯都只會很生氣。當然也要看場合,不是總要跟大家鬧場,你要看你的因緣到那個程度,你冒犯別人就更聽不進去,在適合的時侯就提醒一下!
甘甘:二○○一年,十四世達賴喇嘛訪問台灣,你公開呼籲達賴喇嘛重新建立藏傳佛教的比丘尼僧團,後來又在印順導師九六嵩壽之「人間佛教薪火相傳」學術研討會開幕式中,公布「廢除八敬法宣言」,表示八敬法非佛說,佛教僧團不應該繼續遵守歧視女性的八敬法(註)。
昭慧:之後還有很多過程。你不要把自己當救世主,當還有很多女人喜歡拜男人, 你不要對這個事情生氣就是。這個體制是最惡的體制,我看到很多比丘是這樣墮落下去,任何場合也很緊張衝到前面,專看着別人怎樣跪拜自己, 要佔女性便宜, 所以我從來不喜歡參加佛教的場合。我要的是:你們對女性的尊重。
甘甘:我曾因為一佛友說: 「女身太髒了,下世要做男人」,引發撰寫論文《女身成佛——討論佛教女性的終極證悟與世間修行》,當中有研究八敬法的問題,但我發現,很多人也覺得廢不掉, 因為她們出家以此為依據。
昭慧:為什麼出家是依據八敬法?是性別崇拜,是性器官崇拜!一個人成為修道人,他當然要注重防非止惡的力量。出家受戒,從此發願不這樣,這麼簡單,跟八敬法何干。別人要把男性掛高,把女性搞到貼貼服服。
不過,思想是一股力量。在台灣有個非常標榜八敬法的女眾道場,有天那個主持人到「宗教性別國際會議」來,有個小記者問她,她說很認同。她們知道那條路走不通,會養大了一群好吃懶做的男眾,還不把你放在眼內。所以,時間拉長,大家走着瞧。我們就快快樂樂,不要太多瞋惱。我講起來好像很激動吧,但那個「人」放在心中多一分鐘也不值得。只是想,那個現象值得改善。
社運身心貼士
「嗔惱很大,會有很多不舒服,嚴厲懲罰自己。久了怎會不得腫瘤,高血壓,心臟病,腸胃病,都是情緒招來的。一定要先觀照自己,這是投入社會運動中,細水長流的保護法。不然很快就變烈士,還未給別人殺,已經跑到病床上,因為全身都病。」
昭慧法師說,任何信仰也可靜坐禪修。方法是,首先讓心安靜下來,在身上找一個中性的力量,保持平穩。然後訓練專注力。「訓練久了,每當生氣,只要做一個動作拉回來,你就不生氣了。嗔惱或憤怒就像人家丟出來的垃圾,我們又為何要把垃圾帶回家中?」
在旁的性廣法師繼續解釋禪修如何從無我開展到慈悲。「人最為困難,因為有我存在。有我的好處知道要活下去,餓了要吃,會保護自己。但有我的麻煩在,從此我們兩個人就區分開來,你的疼痛跟我沒關係,或當我認為你是導致我痛苦的原因、阻礙我成功,我就想要跟你對立,跟你對抗。所以當『我』打開以後,人再沒有我執,真正的慈悲才可能出現,能夠關心到所有人的痛苦跟歡樂。」
註:八敬法為佛教規定比丘尼(女眾)必須恭敬和尊重比丘(男眾)的八件要事,包括百歲尼要跪拜初出家的比丘、不可罵比丘、及每半個月需向比丘教誡等。已圓寂的高僧聖嚴法師亦曾批評此法,讓自以為是的比丘作為壓制尼眾驅策尼眾的借口。
答
釋昭慧
台灣人,現任玄奘大學宗教學系暨研究所教授。著名女尼,先後以《佛教倫理學》、《律學今詮》、《佛教規範倫理學》獲得升等認定。因從事社會運動,佛教界稱她為專搞顛覆的麻煩人物。
問
甘甘(金佩瑋)
社運歌手,文字作者,前灣仔區議員,佛法修行人,婦運分子、電台主持……身分眾多。從街頭到議會,學院到寺院,維園到天星中領悟世情,但最近又因反高鐵和政改問題苦惱。
延伸閱讀:
《如是我思》,釋昭慧著,法界出版,1989 年。
《千載沉吟》,釋昭慧著,法界出版,1994 年。
《慈悲的革命》,大衛艾華斯著,有機生活,2005 年。
《走過浮花》, 金佩瑋著, 進一步,2007 年。
回應
華人佛教中罕絕的清流
華人佛教領袖極少反對或排斥八敬法,最積極的只是「唔提就係無左」,在眾多領袖中釋昭慧是唯一的例外。聖嚴法師所批評的,以我所知,是八敬法的積習(尤其是籍佛法欺壓比丘尼),而不是正面反對或排斥八敬法本身。
釋昭慧論政亦論及要害,其政治立場與反賭波的明光社看似相近,其關懷之心卻高一班。在「公投 民主防腐劑」直指馬政府一邊在公投施加鳥籠,另一邊又在博弈公投中,一次性操作地取消投票率門檻,法律的公正性與一致性盪然無存。這篇文我本來都有意結載來這裡,不過近日都是讀多寫少,就此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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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cha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