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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物

鏡中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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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前,發現咀角沾了些食物殘渣,環顧四下無人,趕忙抹掉,鬆一口氣。

忽然,一把聲音從天而降:「剛才誰人偷食?」

既然隱瞞不了,唯有從實招來:「我。」

聲音問:「你怎知鏡中人是你?」

我,無言以對。究竟偷食那人,是不是我?

鏡中看見「自己」,對正常人而言,實是正常不過,然而,「自己」或「我」這個概念,並非所有動物皆曉得。科學家在動物面上或身上塗上污迹,懂得從鏡子倒影發覺自身有異樣的,只有黑猩猩(chimpanzee)、紅毛猩猩(orangutan)、象、海豚和喜鵲(magpie);一些人類近親如大猩猩(gorilla)和猴子也沒有這種能力,可見這能力之「可貴」。科學家一般認為,知道鏡中影像為「自己」,這動物便有「self-awareness」。「Self-awareness」這個字實在難譯,自我意識?自知?自覺?所有中譯皆容易和「consciousness」混淆,本文的「self-awareness」意義非常狹隘,意指腦中存在着「自己」或「我」的概念。

沒有「我」,並不代表分不清你我。多數動物看見鏡中的倒影,首先會視為同類,群居的可能打個招呼,獨行的或會不理不睬,求偶的可能誤以為競爭對手,最近有研究發現,某些魚類與鏡內那位「複製對手」對峙時,生理反應比面對真正對手來得更大,這看似奇怪的現象其實不難理解,如果我的對手敏捷得能夠絲毫不差地模仿我的一舉一動,我都驚!較「醒」的動物,固然發覺有點不妥,牠們會檢查鏡子,例如察看鏡子背後,看看鏡內那位「不速之客」究竟是什麼來頭。

更進一步,牠們會嘗試了解鏡子,例如在鏡子面前來回走動,測試倒影與自身動作的關係,來到這一步的動物不簡單,通常明白鏡子的原理,懂得運用鏡子(但不等於 self-awareness)。早前有人發現,豬是達到這一「級數」的。研究人員把豬放進一間房,這間房與鄰房之間有一縫隙,縫隙裝上一面鏡子,豬可從鏡子看見鄰房的食物,但縫隙不容豬隻穿過,要到達鄰房,豬必須後退,從另一入口進入。豬分兩組,一組見過鏡子,對鏡子有「經驗」,另一組從未見過。沒有「經驗」的豬,看見鏡中食物,不虞有詐,全部走到鏡子背後;八隻有「經驗」的,其中七隻懂得食物的真正所在,後退從另一入口進入鄰房,找到食物。除豬以外,很多猴子和猩猩都達到運用鏡子的「級數」,例如牆後面隱藏了食物,猩猩必須伸手穿過牆洞才抓得到,不過有一部攝錄機「現場直播」牆壁另一邊的情況,猩猩懂得依靠實時錄像快速找到食物,這個能力與運用鏡子相同。

大家要分清楚,這裡有兩類測試,是兩種不同的考驗:(一)在動物面上或身上畫記號,記號當然要嗅不出、感覺不到和在正常視線以外,再給動物照鏡,留意其有否對自身記號發生興趣(如觸摸或想刷掉記號),這是對 self-awareness 的判斷;(二)逼使動物以鏡子完成某項任務,通常是找尋食物,這是判斷鏡子運用。第一項測試「難」過第二項,通過前者往往能夠通過後者,但通過後者未必能夠通過前者。

有人會問,懂得運用鏡子,便應該明白鏡子反光,其影像乃現實反映,既然「我」站在鏡前,又怎會不曉得鏡中人是「我」呢?有此疑問,只因「我」來得太過理所當然,其實「我」這概念不是一出世便有,只是我們「善忘」,忘記了沒有「我」的日子 -- 18 個月大的嬰孩,才開始認識「自己」的存在。

1978 年一個實驗,對一群 6-24 個月大的嬰孩做了五項測試,每項測試均標誌着腦部發展的一個階段,難度由低至高,順序如下。(一)把嬰孩放到鏡子前,看其會否伸手觸摸鏡內倒影;(二)替嬰孩穿上一件特製背心,背脊豎起一支木棍,架着一頂帽,把嬰孩放到鏡子前,看其會否舉頭仰望或伸手抓帽子;(三)把嬰孩放到鏡子前,從天花板垂下一件玩具至嬰孩後方,看其會否轉身觀望,與(二)不同之處是玩具獨立於身體,不會隨身體移動,這與動物的鏡子運用測試相似;(四)在嬰孩鼻尖塗上胭脂,把嬰孩放到鏡子前,看其會否摸鼻子或述說自己有何異樣,與動物的 self-awareness 測試相同;(五)把嬰孩放到鏡子前,媽媽站在鏡子旁邊,指着鏡內倒影問:「這是誰?」看嬰孩怎麼回答。

和香港民主進程一樣,嬰孩的腦部發展是循序漸進的,6 個月大只能通過第一關,然後「拾級而上」;和香港的民主進程不同,嬰孩的「路線圖」十分清晰,到 24 個月大便能過五關,全程只需一年半。約 18 個月大的時候,他們開始通過第四關,即是認識「自己」的存在。從以上五關可見,認知能力的發展步驟非常仔細,若非有研究證明,我必會認為第一關過於瑣碎,這項「天賦本能」還用測試嗎?我亦會以為第二、三關沒有分開的必要,同是鏡內倒影,連接身體與否,有分別嗎?第四、五關要分開,我亦不敢想像,懂得「我」的存在不等於懂得說「我」嗎?(剛問過外祖母,小孩約一歲左右學說話,所以第四、五關的分別不在於語言能力。)顯然,我們覺得步驟仔細,只因我們已經去到超高層次,忘記或忽略一些底層瑣事,正如政府高官忘卻民間疾苦。

患唐氏綜合症的兒童腦部發展較慢,往往三至四歲才過第四關。上面說過有 self-awareness 的動物(黑猩猩、紅毛猩猩、象、海豚和喜鵲),也未必隻隻如是,實驗可能只包括幾隻,而且未必每隻過關,只是多數過關而已。物以罕為貴,self-awareness 在人類以外如此稀有,每當某類動物的其中一隻通過測試,學界都會歡喜雀躍,高調宣佈「某類動物」擁有 self-awareness,實情只是某類動物的寥寥數隻。

聲音問:「知否你是何種動物?」

「……人。」

「錯,你是馬戲團裡的一隻猴子。」

「我照鏡時懂得抹咀,證明我有 self-awareness,猴子是沒有 self-awareness 的。」

「你怎知猴子沒有 self-awareness?」

「牠們不懂得鏡中那個倒影是牠們自己。」

「你怎知牠們不懂?」

「因為牠們照鏡也不會抹咀。」

「那只是因為牠們根本不介意骯髒,亦不介意被人知道偷食。所有猴子都有 self-awareness,包括你,而你,是唯一會抹咀的。如果你被捉到實驗室,人類早已知道猴子有 self-awareness 了。」

我,不想當猴子,但我,無言以對。

(2010 年 5 月 20 日 信報副刊)

學術參考:
Donald M. Broom, Hilana Sena, Kiera L. Moynihan (2009), “Pigs Learn What A Mirror Image Represents and Use It to Obtain Information,” Animal Behaviour 78, 1037-1041.

Helmut Prior, Ariane Schwarz, Onur Gunturkun (2008), “Mirror-Induced Behavior in the Magpie (Pica pica): Evidence of Self-Recognition,” PLoS Biology 6, 8, e202.

Joshua M. Plotnik, Frans B. M. de Waal, Diana Reiss (2006), “Self-Recognition in An Asian Elephant,” PNAS 103, 45, 17053–17057.

Diana Reiss, Lori Marino (2001), “Mirror Self-Recognition in the Bottlenose Dolphin: A Case of Cognitive Convergence,” PNAS 98, 10, 5937–5942.

E. W. Menzel, Jr., E. Sue Savage-Rumbaugh, Janet Lawson (1985), “Chimpanzee (Pan troglodytes) Spatial Problem Solving With the Use of Mirrors and Televised Equivalents of Mirrors,” Journal of Comparative Psychology 99, 2, 211-217.

Bennett I. Bertenthal, Kurt W. Fischer (1978), “Development of Self-Recognition in the Infant,” Developmental Psychology 14, 1, 44-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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