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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論政】 陳述:向農夫學習本土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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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論政】 陳述:向農夫學習本土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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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多前,筆者與朋友在上水華山梧桐河畔合租了一斗地,打算透過耕作去思考生活的意義。某天同伴沿河從粉嶺「隔籬村」運一些物資回田地,河畔佛寺的師傅見我們一身農裝卻手腳遲鈍,肯定是半途出家的菜鳥農夫,就對我們說:「後生仔,做得好呀,龍獅旗是好東西,共產黨是很壞的。」我們都很詫異,因為我們沒有龍獅旗,也不是HKAM的成員,更不解的是,甚麼時候開始,耕田被理解為本土運動。

面對所謂的新界東北「規劃」,這片我城最後的大農區變成了本土運動的重要戰場,因為她不但邊緣,而且還連接著那歷史遺下的邊界,這個交接點所承受的壓力是眾所週知的。在石湖墟中穿梭,偶也耳聞目睹一些「本土派」所攻伐的怪現狀,但我只敢說大概知道他們的「本土」要排拒些甚麼劣質文化,卻不太確定他們理解的「本土」是甚麼。反而叫我們這些菜鳥農夫所關注的是,無可避免地鄉郊發展和農業存亡已經與「本土」的討論紐結在一起。

作為一個開始向土地躬身學習的「年輕人」,我理解的「本土」就是腳下寸土以及源自土地的社區構成與文化,而即使從「本土」的字面出發,我也看出一種與土地相關的「本土」意義:中國人一直以農為「本」,捨「本」逐末之事最叫人鄙夷,因為生我育我的「土」就是所有物質生活的基礎,然後又引伸出有關族群文化與土地情感的「鄉土」之義,腳下土地就是家鄉。若果眼下我城的本土運動發展必須討論到鄉郊土地,那麼這場本土運動就應該要對於人與自然和土地之間關係有所討論。

有一個小故事,某天晚上幾個農友在深水埗街頭吃宵夜,見排檔上寫著東北油菜,我就講笑說:「寧廈定銀川先!(我的地理不太好)」老闆反應有點大:「梗係新界東北啦!」曾幾何時,與上水及整個新界東北最有關連的不是奶粉,而是菜!沒有甚麼比起「郊外油菜」更堪稱為本土的象徵了,新移民在腳下土地艱苦經營重建家園,種菜搵食養妻活兒,由家庭到整個社會都力求自給自足,真正的香港地養活香港人。

回到現時新界東北的規劃,我們看到政府及地產商所代表的發展主義是怎樣理解人與土地的關係的呢?簡化的說法就是一種資源論,世界是平的,香港也是平的,土地就(只)是空間、是面積、是呎價,可以任人改造(任人魚肉?),萬能的規劃者可以憑其意志創建一切,眼下要處理的是「人」的問題:如何處理這些本來就在這空間上面的人?如何滿足想佔用這些空間的人?還在任的發展局局長陳茂波就新界東北計劃曾這樣說過:「無可避免地仍然有約1,000戶居民需要搬遷。」無奈之情,溢於言表?

但對於土地,新界東北上面的農夫又是怎樣想的呢?上月的立法會聽證會上,馬屎埔村的資深農夫區生這樣說:「你攞咗我塊地就等於要攞咗我條命。」因為這片土地不但是他的賺取生計的地方,也與他的生活不可分割,他每次下種秧苗都是極具意義的空間實踐,農夫不但在塑造土地的形態,他也被土地塑造了他的生命。由田地上的行壢到所居住的「寮屋」,都是他切切實實地用雙手自主地創造出來,但同時這種創造又完全亦受制於腳下的土地,這是種極致的人與土地的關係,其中幾乎沒有其他的中介,他就是這片土地,這片土地就是他,守家護土就是守護他的生活與生存方式。從這個角度去看,耕田的確是一種「本土運動」,而且是十分激進的「本土運動」。

討論農夫的故事,不是要浪漫化鄉郊生活,田野定然是蚊蠅纏繞,耕田也必然是日曬雨淋,在此我要突顯的是,相較城市文化,這種鄉土文化是何其注重人與生存空間之間的關係,但同時又何其自足自主。相反,當下的發展主義不只在吞噬一片片的綠,也在摧毀一個又一個有機成長的社區,與及草根小民的生活方式。我們為何會對「囍歡里」由心的厭惡?我們為甚麼會對領匯扼殺小店恨得牙癢癢?因為這股官商合流的力量要由上而下用各式規範以及消費式經濟包攬我們生活的每一範疇,重設我們的人生,而這些都在從修改我們的生存空間開始的。

近期屯門市發生了大變化,又一超大型商場開幕,網絡上廣傳了一段文字,一個八十後抗議屯門被「粗暴地改裝」、「不再以社區為本」,這個年輕人自小就喜歡在區內漫步,他看到的不是新建設帶來的便利,而是這些迎合大資本與消費文化的空間改造使他失去了些甚麼。看到這段文字,腦中不斷盤旋著區生的那一句「你攞咗我塊地就等於要攞咗我條命」。或許我們不覺得現在這種生活「攞命」,是因為在城市中我們能將大部份生活外判,所有本屬於社區的空間的讓給了中央化的政經系統,我們不懂得也無法從土地上「搵食」,甚至乎不再懂得好好地散步。

說要重建一種去中央化的自主生活,好像是妄想,但在這段短短向土地學習的時間,有一點我十分肯定的,從來只有自願出賣與土地關係的人,但土地卻從不抗拒任何人。

作者為一名實習農夫

文章刪減版載於《信報》-時事評論-「文化論政」-2013年8月19日

本欄逢週一見報,由「香港文化監察」邀請不同意見人士討論香港文化發展,集思廣益,出謀獻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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