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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偉雄

美國加州州立大學哲學教授 網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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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ward Sapir

語言文字能影響思維嗎?這裏說的影響,不只是指使用語文來表情達意,從而影響別人的思維,而是指語文的結構特色(包括語法、語音、詞法等)影響使用者的思維方式。有些人認為這種影響是不爭的事實,而在人類學及一些人文學科裏這是相當流行的看法,可是,學術界對這個問題其實並未有定見,在認知科學裏就有不少學者(例如 Noam Chomsky 和 Steven Pinker)認為語文對思維沒有甚麼影響。此外,即使語文能影響思維,以下問題仍然需要深入的研究,才會有較明確的答案:在哪方面有影響?如何影響?影響到甚麼程度?

最先詳盡地提出語文能影響思維的,應該是 Lev Vygotsky;他認為所有語文都有一些共同的特性,而這些特性能模造我們的認知和思維方式。然而,更吸引人的一個看法,是稍後的 Sapir-Whorf hypothesis --- 根據這個看法,不同的語文有不同的結構特色,從而令這些語文的使用者有不同的認知和思維方式(註)。這個看法被稱爲 hypothesis,是因為它是作為一個可被驗證的假設而提出來的,不過,要驗證這個假設,卻沒一些人想像的那麼容易。

例如 Benjamin Lee Whorf 自己用的例子,根本就不能作為證據。Whorf 認為 Hopi 這種語文能影響使用者對時間和空間的理解,但這個看法主要是基於他單方面對 Hopi 的分析;他沒有研究過 Hopi 使用者的時空觀,而後來其他人的研究結果亦未能證明 Hopi 使用者的時空觀跟英語(或其他語文)使用者的有顯著分別(可參看 E. Malotki, Hopi Time: A Linguistic Analysis of Temporal Concepts in the Hopi Language)。

有些研究驟看能支持 Sapir-Whorf hypothesis,但大多數都經不過重複和深入研究的考驗。。例如美國心理學家 Alfred Bloom 在 1981年發表的研究結果,他認為由於中文沒有像英文 ‘If S were to do X, then Y would happen’ 那樣的句式,中文使用者比起英文使用者較難掌握反事實思維(counterfactual thinking);Bloom 做了一連串實驗,結果似乎顯示中文使用者在運用反事實的推理時,表現比英文使用者差。可是,其他研究者後來發現 Bloom 的實驗有嚴重的設計偏差,他們將偏差改正,重做實驗,結果便沒有之前顯示的分別了(見 T. K. Au, ‘Chinese and English Counterfactuals: the Sapir-Whorf Hypothesis Revisited’, Cognition 15, pp.155-187)。有些研究和實驗比 Bloom 的較有説服力,但仍未能排除其他因素(例如語言以外的文化因素),從而確立 Sapir-Whorf hypothesis。

以上浮光掠影地介紹了「語言文字能影響思維嗎?」這個複雜的課題,目的不是反對 Sapir-Whorf hypothesis,而只是希望讀者以後見到「中文不是理性語言」或「中國人的思維如此這般,是因為他們用中文思考」等說法時,要多加警惕,察其粗略,明白這樣說的人對語文和思維的關係根本認識不深,可能只是為了鞏固自己的政治立場才這樣說。

(順便一提:據說法文比英文精準得多,可是,英美分析哲學遠比法國當代哲學清晰嚴謹,這個現象該如何理解?)

(註)這裏「使用者」主要是指以該語文為第一語言的人。此外,Sapir-Whorf hypothesis 有所謂 strong version 和 weak version,在這篇短文不細分了。

(圖為編輯所加,取自維基百科)

原文刊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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