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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偉才

筆名李逆熵,香港著名科普作家。曾任職中學教師、太空館助理館長、天文台高級科學主任、港大國際學位課程中心總監。一九八五年因致力普及科學獲選為十大傑出青年。現為香港科幻會會長、香港科學館顧問委員會委員,及網台節目「浩浩熵熵」主持人。至今發表著作逾三十本。 網誌

政經

管理主義的歪風

管理主義的歪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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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紀是管理學大盛的世紀。除了經濟學家佛利民之外,香港知識界的另一個偶像是管理學大師彼得•杜拉克(Peter Drucker)。熟悉我的文章的人都知我對佛氏的看法(我針對其實不是佛氏本人,而是他所做成的影響),故在此不贅。但我對杜氏則頗為尊重,認為他所言實包含不少真知灼見,對我的日常工作也有所裨益。

我最初認識杜氏的著作,是在天文台當科學主任時的上世紀八十年代,原因是我曾多次參與公務員訓練科所主辦的高級公務員管理培訓課程。我對這些課程所包含的啟發性是頗為接受的。(印象最深的是名叫“The Three-Minute Manager” 的一本書籍和短片。)但這三十年來,我目睹管理主義的歪風席卷全球,除了痛心疾首外,也不禁臆測:如果杜氏仍然在世,是否也會對這種病態的發展搖首嘆息呢?

我所說的「管理主義」(managerialism),是「任何事情都可以被管理,而任何事情都應該被管理」的這種心態。(英文是Everything could be managed以及 Whatever could be managed SHOULD be managed這種取向。)結果是,我們不但有「工商管理」學位,還有文化事業管理、科學研究管理、夫妻關係管理、親子關係管理、時間管理、投資管理、情緒管理、自我形像管理等等充斥於社會每一角落的話題,甚至是打正旗號收取學費的課程。

筆者既是杜拉克的讀者,自然不會盲目反對「提升管理水平」的重要性。但正如我熱愛科學但反對「科學主義」(scientism)一樣,我認為管理重要但反對管理主義的趨向。這種趨向把所有事情都客觀化、量化、指標化以及標準化、程序化、操作化,而所有不能被如此表徵和規限的事物都被認為是落伍和不科學。這種趨向表現在社會上眾多的領域,因篇幅關係我只能以我較熟悉的教育界和學術界為例略作說明。

稍為熟悉這兩個界別的人都會知道,老師的表現如今要由學生透過問卷(student evaluation)評分,學術論文的價值要由它的「援引指數」(citation index)和「影響指數」(impact factor)來決定,課程則要以「成效為本」(outcome-based)來設計,而什麼東西都要有進行什麼「強、弱、危、機」的態勢分析(SWOT analysis是也),也要提交「三年計劃/預算」等等。所有這些,都為學者和老師帶來巨量的額外行政工作。

這種「管理文化」今天實在已經走火入魔。筆者近年出席音樂會或觀看話劇其間,發覺夾在場刊內的,必定有一份調查問卷,詢問你對這次表演(及有關的場地安排等等)的意見。我參與這些活動只是為了輕鬆一下和豐富我的精神生活,怎會在結束後還花精神來填寫這些問卷?長遠來說,觀眾是否買票入場不已是最好的評價了嗎?我敢肯定填寫這些問卷的人不足十分之一,由此導致的紙張浪費使我痛心。

事實上,「意見調查」和「專業評核」已經成為了我們新的宗教。但很多時候這已變成了一場勞民傷財甚至誤導公眾的「大戲」。只要回想金融海嘯前,國際金融評級機構如穆迪、標普等對雷曼兄弟和AIG等的AAA專業評級,便知這是何等的騙人的一回事。

筆者曾經先後出任一間直資中學和一間官立小學的校董,並曾在校董會上鄭重指出管理主義的禍害。但我完全感到這只是一種「荒野中的呼喚」。面對席卷全球的管理主義大潮,任何反對的呼聲都會被它淹沒。老實說,聽見政府在討論教育政策時,竟然也用「持份者」來形容學生、家長、老師、學校、政府、僱主等相反人士,我的感覺是人類文明正在沉淪…

從歷史的角度看,管理主義其實是將一百年前的「泰勒主義」(Taylorism)和「福特主義」(Fordism)由體力勞動(藍領階層)涵蓋至腦力勞動(白領階層),是「新自由經濟主義」(neoliberalism)把韋伯(Max Weber)所指的「工具理性」(instrumental rationality)發展到極至的一頭非人化(de-humanizing)的吃人怪獸,它與現代企業文化(corporatism)中鼓吹的基準判定(benchmarking)、目標為本(target-based)、績效工資(performance-related-pay)、資源增值(value-addedness)、精簡化(lean and mean)、扁平架構(flat structure,實質是肥上瘦下)、合約制(contract-based)、外判制(outsourcing)、股東利益最大化(maximization of share-holder value)、滲滴式經濟學(trickle-down economics)等等有著同一的根源。所有這些「理性產物」的後果,是貧富懸殊加劇和人們的工作壓力大增,最後導致形式主義和機械主義。再進一步則是挫折了人的自發性、創意和積極性,使人變得憤怒、冷漠、欺世、虛偽。

要社會健康發展,我們是時候對此作出深切反省了。

《維基百科》參考條目:
Manageralism: http://en.wikipedia.org/wiki/Managerialism
Taylorism: http://en.wikipedia.org/wiki/Taylorism
Fordism: http://en.wikipedia.org/wiki/Fordi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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