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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hnCoal

莊炭頭,黑口黑面,體形龐大,在新區舊區中學任教新新學科。努力學習發聲,並以指導學生找出自己的聲線為業。 網誌

生活

在退步的世代當父親

在退步的世代當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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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會的學生想我介紹一些人物傳記,我頭痛。雖然最後也叫完成任務,但卻是愈講愈苦惱:因為我發現我將不知道怎樣教女。 我們的規矩是這樣:他們各自推薦一本,我按他們的書再以一本書回應。如我所想像,這次他們列出的書目,都是像手塚治虫之類的藝術家的傳記或自傳。

他們正面,向上,在困境中找到出路。我記得孩子的時候倒看過不少這些自傳,由孔子到愛因斯坦,這些系列都叫《偉人故事》。他們之所以偉大,都不缺他們的努力(儘管據說他們都很聰明);他們因為偉大,所以故事裏所記錄的輕狂都被視為理所當然(偉人又豈是常人可以理解?)。他們的偉大從成就來量度,而成就的定義就是他們能否讓社會更進步。

但人愈大,我愈不相信這些大人物讓世界進步的故事。會考高考讀歷史往往會學識兩個教訓:一、成功和失敗都可以是非常偶然,也難以量度:拿破崙窩打老之敗是偶然,其帝國也失敗收場,但他偉不偉?二、歷史的偉人都有很多面:愛廸生固然是勤力,但其小器、忌才和貪財卻沒有在發明鎢絲燈泡後留下半點注腳。為他人蓋上完美的光環,要求一知半解的孩子去學習,到了他們發現人的缺陷時,那會不會做成想像的幻滅? 大人物的不可靠,在今天這個世道裏更明顯。自傳世界的偉人,想來想去,最多就是政治家、科學家和文學家。在香港這三種人物都不「偉」。

曾蔭權當年選特首寫自己是「政治家」讓我們笑了:事關投機政客一籮,堅持立場和行事的政治人卻不多;即使囤地、僭建都不存在,娛樂化的政治報導也將他們拉下神壇。科學家?在這個科學已經專門到不能的年代,如果有中學生能說出丘成桐和戴自海的名字,已經不錯,要他們說出他們的成就,別妄想了;再者,科學的成就已不能再追到一兩個人身上,知識要透過交流才能更進一步創造,才是現實。至於文學家:沒錯,他們偉,他們之偉在大多數人眼中卻是:怎樣在困乏中堅持理想。這些都是他們當得的「榮譽」嗎?

於是,這個世道偉人的代表是Steve Jobs:既富貴又可以改變社會。但問題是他曾使用LSD的過去,自大而古怪的性格讓童書作家卻步。 而讓我最苦惱的卻是:誰說這個世界只會進步?偉人自傳裏都說,因為這些人,世界變得更美:大概我們要坦白承認,那個「不斷進步」的好日子過去了:地球叔叔愈病愈嚴重;中外政局都愈來愈不穩定;經濟發展去到津頸;還別說香港這個地方如何沉淪。偉人的故事一點鼓勵也沒有:除非你能向孩子解釋唐吉訶德挑戰風車一點荒謬也沒有。

自傳給我的苦惱,就是大人如何改善社會這個神話的破滅:人愈來愈平凡,社會也可以退步。他們叫這個做失範的社會,於是我們失去了一個教孩子的傳統妙法:講故學做人,因為這個社會已無榜樣可言,而傳統的榜樣也似乎追不上這個社會的新標準。 我望著我讀書會的學生,一邊想自己的女兒:我還有甚麼書好講呢?

既然不講大人物,我去找小人物的故事,既然人不能改變社會,那麼小人物怎樣在劇變而後退的社會中生活呢? 最後,我拿出的是《我在伊朗長大》。我讓他們看看伊朗女性在伊斯蘭革命前後的照片,再讓他們想像怎樣在一個自由但貪腐的社會中生活,再讓他們想想一個以為自由是好的孩子,如何適應一個專制的社會。

書的後半是她離開伊朗在法國生活面對的衝擊,時間有限,我只問到:過了半生受限的生活,去到一個自由的社會,她快樂嗎?我希望她們會學到的是,在立志改變社會之前,先不會被社會改變;而當有能力權力選擇的時候,才不會被失範的社會牽著鼻子遊花園。 但願如此。

原文刊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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